第一部(第20/22页)

“把它拿走。”多里戈·埃文斯说。

想咽下口里洪水似的唾液,他被呛着了。他怕自己会发疯,以某种耸人听闻或降辱人格的方式崩溃。他认识到他的灵魂还没被冷淬成无坚可摧的钢铁,他认识到他缺乏他们眼下希求于他的那么多品质,那些使一个人能够应对成年生活的品质。但他看到自己眼下领导着一千人,他们正以他从未经历过的方式引领他变得不像他自己。

他又呛着了,嘴里仍然奔涌着唾液。别人都认为他是像雷克斯罗那样的强者,但他却不这样认为。雷克斯罗斯会把牛排吃掉,认为是他身为指挥官的权利,吃完后,他会愉快地在挨饿的兵面前剔他像旧时骑马劫匪似的牙齿。与之相反,多里戈·埃文斯把自己看作没资格做什么的弱者,一个正被一千个兵塑造成他们所期许的强者形象的弱者。这不合乎常情。他们是日本人的俘虏,他是他们希望的囚徒。

“马上!”他命令道,声音短促、尖锐,几乎失控。

厨房勤务兵还是不动,也许想他在开玩笑,也许怕自己理解错误。在这段时间,多里戈·埃文斯害怕如果牛排在他面前再多停留一分钟,他就会双手抓住牛排,把它整个儿吞下去,从而没能通过这场考验,从而暴露他的真面目。他觉得被这个人操纵了,很生气,对自己的软弱充满怒火,他猛地站起来,怒吼道——

“马上!这牛排是你们的,不是我的!拿走!分着吃!分着吃!”

厨房勤务兵终于为自己竟然也能尝到一小块牛排感到宽慰,为这位大家都说是“大家伙”的上校名副其实感到高兴。他蹑手蹑脚走上前,拿着牛排到医院去了,连同带走的是有关他们的头儿多么了不起的又一个故事。

18

多里戈·埃文斯痛恨美德,痛恨美德被崇尚,痛恨伪装自己有美德或者伪装自己是美德本身的人。随着他变老,人们赋予他越来越多的美德,为此他更加痛恨美德。他不相信美德。美德是伪饰的虚荣,总在等待喝彩。他受够了崇尚的德行和自我价值感,正是丽奈特·梅森的缺陷让他发现她美好的人性,正是在她不忠的臂弯里,他发现了某种对奇怪的真理的遵从,那就是世间万物如白驹过隙,瞬息万变。

经验教会她享用特权,对留下过夜她从不犹疑。随着美貌逝去——一个离一艘缓行下来的船越来越远的尾浪——她需要他比他需要她强烈得多。在不知不觉中,她成了他的又一项义务。但他的生活本来就全是义务。对妻子的义务。对孩子的义务。对工作、对委员会、对慈善机构的义务。对丽奈特的义务。对其他女人的义务。这让人筋疲力尽。这要有韧性和体力。时常,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诧。他会想,对这样的成就应该有某种肯定。这需要一种不寻常的勇气。这令人恶心。这使他恨自己,但目前他不能显露真实自我的程度并不甚于那时在雷克斯罗斯上校面前他不该显露真实自我的程度。使他头脑清醒、给他指引方向、并赋予他坚持下去的力量是他认为他亏欠在战俘营跟他一起的兵——坚持下去比其他义务更重要。

“你在想她。”她说。

他又没说话。跟对付别的义务一样,他用一种他觉得很有男人气概的风度容忍丽奈特——也就是说,他用人为加强的爱意遮掩他们之间日渐增长的距离。他觉得她越来越乏味,要不是她对他还是一个冒险经历,他多年前就不再见她。他们的性生活时断时续,他不得不对自己和她承认昔日难再,但丽奈特显得并不在意。事实上,他也不在意。能让他闻到她的后背,把一只手放在她柔软的大腿上就足够了。她也许嫉妒自私,他对此无能为力,然而,她的小心眼让他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