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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调中气不足,像管乐器簧片发出的声音。“他听起来,”伽利波利·凡·凯斯勒说,“像在从屁股眼向外吹长笛。”

“因此,”雷克斯罗斯上校继续说,“作为大英帝国的成员,作为英国人,我们必须遵守秩序和纪律,这正是大英帝国的生命血脉。我们将作为英国人受难,我们将作为英国人而凯旋。谢谢。”

之后,他问多里戈·埃文斯是否愿意参与修建一个俯瞰河面的体面墓地,他们希望在那儿埋葬死者。

“我倒宁愿黑衣王子从日本人店里多偷一些鱼罐头,好让活着的人不死。”多里戈·埃文斯说。

“黑衣王子是一个贼,”雷克斯罗斯上校回答,“而这墓地将是一个优美的最终休憩所,因此,所有为死者福祉操心的人,他们的努力都是值得的,跟目前只是走到林子里,把死者随便埋哪儿相比,墓地要好得多。

“黑衣王子帮我拯救生命。”

雷克斯罗斯上校拿出一张大草图,上面标示了墓地位置和坟墓分布,不同军阶有不同分区。他骄傲地告诉多里戈·埃文斯,他为军官保留了一个特别有田园风的地点,可以俯瞰桂河。他指出这些人开始有死掉的,眼下处理尸体是当务之急。

“这推理无可置疑,”他说,“截至目前,已经花费了大量的气力。我非常希望你参与此事。”

一只猴子在附近竹林里尖叫。

“我这么做全是为了这些兵。”雷克斯罗斯上校说。

16

树木开始抽出新叶,叶子开始遮蔽天空,天空变得黑暗,黑暗越来越多地吞噬着世界。食物越来越少。季风来了,刚开始他们心存感激,这在他们领教雨水所警示的一切之前。

接着,“计程器”开始了。

“计程器”意味着不再有休息日,劳动定额涨了又涨,定期工时变得越来越长。“计程器”使已经很模糊的健康人和病人之间的区别变成了更模糊的病人和垂死者之间的区别,由于“计程器”,战俘越来越经常地被指派工作不只一班,而是两班,白天晚上都如此。

雨水如同倾盆而下的洪流,柚树和竹子向他们围拢,围得越来越紧,雷克斯罗斯上校得痢疾死了,跟其他死者一起埋在丛林里。多里戈·埃文斯承担了指挥权。向墨色天空伸展的巨大绿色力量把他们拽回乌黑的淤泥中,这时他宣布了将从军官薪俸中征取的用来为病人购买食物和药品的钱数。他劝说、诱哄、坚持军官必须出工,与此同时,无休止的绿色恐怖越来越沉重地压迫他们布满疥疮的身体和动摇的意志力,他们发热的头和患溃疡、肮脏的腿,他们总在拉屎的屁股。

这些士兵当面称多里戈·埃文斯“上校”,但在其他场合,他们叫他“大家伙”。面对这些士兵指望他现在来承担的一切,“大家伙”有时觉得自己太渺小。多里戈·埃文斯和“大家伙”有着相同的容貌、习惯和说话方式。但“大家伙”很高尚,多里戈不高尚,“大家伙”勇于自我牺牲,多里戈很自私。

他察觉自己正谨慎地摸索着扮演的这个角色,时间长了,身边的士兵越来越认可他扮演角色的真实性。好像他们在用自己的愿望创造他,好像那儿必须有“大家伙”,怀着这样迫切的需求,他们日渐增长的敬意、他们的窃窃私语、他们对他的看法都在不知不觉中诱使他表现得全然不是他自己。似乎不是他在用榜样的力量引领他们,而是他们通过个人崇拜在引领他。

现在有他的领导,他们一起蹒跚走过那些日子,累积起来像一声越来越尖厉、永不止息的尖叫,一声水淋淋的绿色尖叫,多里戈·埃文斯发现,奎宁引起的半聋和疟疾导致的恍惚把这尖叫反常地放大了,使一分钟像一辈子那么缓慢,有时他们连一个星期的苦楚和恐怖都想不起来。有关它的一切似乎都是为了等待某个永不到来的结局、某个为他和他们赋予它以完整意义的事件、某种把他们从这地狱中解放的情感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