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19/22页)

然而,还有偶尔享用的鸭蛋,粘在一两个指头上的棕榈糖,一个笑话,被重复一遍又一遍,被充满爱意地修饰鉴赏,好像它是它承载延续的那种珍稀美好的东西本身。这些让幸存成为可能。仍然有希望。在不断变得松垮的军帽下,一直在瘦下去的俘虏依然自语诅咒——他们被横扫进一个非人间的世界,在那儿像蝼蚁似的活着,在那儿唯一要紧的是铁路。作为被分配的路段赤裸裸地宰制的奴隶,他们除了绳索、木棍、榔头、撬杠、草篮、锄头之外一无所有,用肩、背、腿、胳膊、手,他们开始为这条“线”清除丛林障碍,砸碎岩石,运走土块;为修建这条“线”,他们搬来枕木、铁轨。作为赤裸裸的奴隶,他们在这条“线”上挨饿、被殴打、被驱迫卖力干活,直到精疲力竭。作为赤裸裸的奴隶,他们开始为这条“线”死去。

没人能确切知道他自己是不是下一个,虚弱的不能确切地知道,强壮的也不能。死人数目开始持续增长。上星期三个,这星期八个,天知道今天会有几个。作医院用的棚屋不像医院,只有危重病人能躺在长长的、铺着用薄木条拼接的床板的地台上,躺在污秽和腐臭中,那儿眼下住满垂死的人。营里不再有健康人,只有病人、重病人和垂死的人。伽利波利·凡·凯斯勒觉得摸不着女人是惩罚的日子早过去了。连对女人的念想都早已消失了。现在他们唯一想着的是食物和休息。

饥饿导致的衰竭和死亡肆虐着这些澳大利亚人。它潜藏在每个人的每个举动、每个想法中。他们借以抵御它的只有澳大利亚人的机智,但它实际上不过是一些比他们的肚子还空虚的见解。澳大利亚人的漠然和澳大利亚人的诅咒、对澳大利亚的记忆,以及强调平等、友情、团结的澳大利亚男人的行为模式——他们努力想凭着这些团结起来。但没想到,要抵御虱子、饥饿、脚气病,抵御偷盗、殴打和越来越繁重的奴隶似的苦工,澳大利亚没有价值。澳大利亚在收缩发皱,眼下一粒米比一个大陆板块要大得多,唯一与日俱长的是这些兵破烂下垂的军帽,隐约看去像大得出奇的墨西哥阔边帽,帽檐下是枯瘦的脸和空洞的黑眼睛,已经跟布满黑影的洞差不多,等待蠕虫爬入。

死人的数目仍在持续增长。

17

多里戈·埃文斯嘴里充满了唾液,为了不让自己流口水,他不得不好几次用手背擦嘴。盯着躺在军用铁锅中长方形盒子里的牛排——切得歪七扭八,满是软骨,还烤过头了,煤烟色的牛脂在生锈的军用铁锅里涂得这儿一块,那儿一块——他怎么也想不起世上还有别的什么他更想要。他抬头看着那个把牛排拿来给他当晚饭的厨房勤务兵。他告诉勤务兵,前一天晚上,黑衣王子带一帮人从一些泰国小贩那儿偷来一头母牛,在灌木丛里杀了,用牛眼周围的肉贿赂了看守,把其余的偷偷交到厨房。一块牛排——一块牛排——从牛身上割下来,烤好了,送来给多里戈当晚饭。

多里戈·埃文斯看得出来,厨房勤务兵在生病,一个病人——如果不是生病,怎么会在厨房里干活?——苦于一种或多种由饥饿导致的疾病,多里戈·埃文斯知道,在那时,牛排对那个人同样是世界上最值得渴望、最不同寻常的东西。做了一个急促的手势,他告诉厨房勤务兵把牛排拿到医院去,跟那儿病得最重的人分着吃。厨房勤务兵不确定他是否当真。他没动。

“大家想要你吃,”勤务兵说,“长官。”

为什么?多里戈·埃文斯想。为什么我说不想吃?他不顾一切地想吃,大家要他吃——作为某种供奉。但尽管他确信没人会为他吃牛排而心怀不满,他还是把它理解成一场必须有很多见证人的考验,一场他必须通过的考验,这场考验将会成为一个他们都认为不可或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