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21/22页)
她絮叨着她任代理编辑的杂志社里的权利斗争和八卦新闻——她觉得比她逊色的上司让她忍受的琐屑屈辱、她在办公室里获取的胜利、她的恐惧、她最私密的欲望,他又看到“计程器”期间的天空,总是脏兮兮的,他想他很多年没想过土人伽迪纳,直到前一天——当他想用书面形式讲述他被打的事。
他被邀请为居伊·亨德里克斯创作的素描和插图的集子写前言——居伊·亨德里克斯是一名死在“线”上的战俘,多里戈一直把他的素描本带着并藏好,直到战争结束。那天空总是脏兮兮的,总在移动,急速移开,或者也许在他眼中是这样,移开到好点儿的地方去——在那儿,人不会无缘无故就死了,在那儿,生命不全受偶然性的辖制。土人伽迪纳说对了:全是赌两个便士都是头像那面朝上的游戏。“淤青”的天空,被鞭笞得发蓝,鲜血积成水洼。多里戈想记起土人伽迪纳,他的脸、他的歌、他鬼精灵样带裂纹的微笑。但无论他怎样努力想使他如在眼前,他能看见的只有那脏兮兮的天空,正快速逃离所有那些恐惧。
“每次抛都是第一次,”多里戈记得土人的声音,“这想法不讨人喜欢吗?”
“你在想她,但你不会承认,”丽奈特·梅森说,“你不是吗?在想她?”
“我从来不付全款,你知道的。十先令。”
“我知道。”
“二十对三。这我记得。”
“我知道你在想她。”
“你知道,”紧靠丽奈特·梅森胖胖的肩膀,他轻声说,“今天我在写前言,在‘计程器’期间,我被卡在那儿,那时他们让我们没日没夜连续干了七十天,整个雨季没一天休息。我想要记起他们什么时候打的土人伽迪纳,是我们火化可怜的居伊·亨德里克斯那一天。我想把我记得的有关那一天的事写下来。听起来很恐怖,又很崇高。但跟这些一件都不搭界。”
“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
“很悲惨又很愚蠢。”
“到这儿来。”
“我想他们觉得没意思了,觉得光打人没意思。我是说日本人。”
“来睡吧。”
“那儿有中村,那个下贱杂种巨蜥跟提线木偶似的抬头、挺胸、大跨步,还有两个日本工程师。或者三个?我连这个都记不起来了。我是什么证人?我是说,也许刚开始他们真的只想让他感觉疼,但后来觉得没意思,跟我们觉得榔头、铁绳头没意思一样。你能想象吗?那不过是干活儿,让他感觉疼是让人疲劳又很乏味的活儿。”
“睡吧。”
“这活儿很费劲,让人流汗。像挖沟。他们中间有一个停了一会儿。那时我想,好,到此为止。感谢上帝。他把手抬到额头上,把汗水甩掉,吸吸鼻子。就像那样。然后,他继续认认真真地用力打土人。这么做没任何意义,那时没有,现在没有,但你不能写这些,对吧?”
“可是你写了。”
“我写了。一些。是写了。”
“你还说真话。”
“不。”
“你不说真话?”
“我很准确。”
外面,在夜色中,像在寻找一件无望寻回的东西,一辆掉头的卡车发出凄凉的尖叫。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在你眼里这么重要。”
“你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不是有那么多人遭罪吗?”
“那么多人,”他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