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9/12页)
林尧今天喝得有点过量,为了淑娟的缘故。
金寻也喝得过量,为了他不能参加研讨会的缘故。
他想,金静没有喝酒也是醉了,因为她唱了《贵妃醉酒》。
没醉的只有南星。
林尧最终还是去了趟熊舍。
林尧骑车拐进自家胡同的时候还在想着刚才淑娟见他的凄楚模样,李玉还算不错,用电炉煮了一锅稀糊糊,勉强着灌了它几口,是林尧帮着一块儿喂的,大半洒在外面,少半喂进淑娟嘴里,就这,已使林尧感到很大安慰了。林尧庆幸淑娟还有吞咽稀粥的能力,这或许是个好兆头。
林尧没有穿工作服,灌淑娟的时候稀粥洒了他一身,出来让风一吹,干了,硬梆梆地刷刷响,那声音一路都在分着他的心。直到嗅到了腊梅的苦香他才意识到,到家了。
陆家院子里栽满梅花,都是岳父陆浚青种的,花色除了黄便是黄,清素清素的,使得偌大院子给人以陵园的感觉。虽说满院是花,走进却渗透着寒气。陆家宅门高大沉稳,尽管砖雕残破,油漆剥落,但气派依然。瓦上揺曳的衰草,棱角已变圆滑的石阶,清晰地留下了时光的印痕,从那磨砖对缝,前廊后厦的建筑,那雕刻精美的门侧石鼓上,似乎仍然能找到院主昔日的辉煌。附近人称这里为陆家大宅,文革期间,大宅一度为市某机关所占,后落实政策,归还原主,所以与一般被市民侵占的大宅门不同,内中建筑并未受到太多损坏,也没有小厨房、防震棚一类建筑出现,基本保存了旧日原貌,更可称道的是下水道各类设施的齐全,连厕所也装上了抽水马桶,可谓古代与现代结合,文明与进步接壤,使陆家大宅较之以前又进一步。大宅前后三进的院落带后花园,各房由游廊衔接,东西跨院有月门相通,院内方砖墁地,园中卵石小径,三间花厅座落在园子东北角,隐匿于丁香树下,梅花丛中,当是院中最为幽静最让人心旷神怡之所在。陆家老爷子在世时,花厅是谈论机密的地方,老爷子是民国初年参议院参议,所参事务诸多,例如。受理当地人民请愿;得以法律及其它意见建议于政府;提出质问书于国务院等等……所以东花厅便成丁运筹帷幄、谈论机密的中心。当年陆家兴旺时,宾客盈门,凡体己的亲友或来商询重大问题时,都请到东花厅叙话。东花厅在当时看似僻静,其实是家中最热闹的所在。
现在的东花厅是林尧的住所,他与小雨结婚,住进花厅已经十年,开始他不习惯三间几乎无遮无挡,只由花隔扇略作相隔的房间。只一进门,一切便一目了然,连那本应隐于不便见人处的双人床,也醒目地睡在西墙边,给人一种舞台演戏的感觉。他建议把隔扇拆丁,换成木板墙。但岳父不让,说花厅便是花厅,不可为住人而更改,那硬木雕花的隔扇拆下便失了艺术价值,花厅也不成其为花厅了。如若林尧住不惯,可搬到前院东厢房,那里进出更方便。林尧想了想觉着还是住花厅好,一来那里清静,二来住东厢房,应了东床快婿的典故,这是他不愿意的,他认为对陆家来说,他算不得快婿,至多是个伙计。
林尧推着车往后走,月光下,庭院内树影婆娑,他需穿过两重院落进东侧月门,绕过花坛才能到达自己的房间。这条路他己走熟,他设想,换了其他人,乍入其中难免会心惊胆颤。这院子太深了,腊梅花太多了,闹不好会迷路。
返还的时候,全部庭院都是空的。在市民住房紧张,市政府为住户每年人平均住房增加零点几平方米的数字欣喜的时候,陆家大宅的人均住宅面积却是以几何倍数在递增。陆浚青兄弟四人,老大陆浚赤系国民党军统干将,一九四九年携妻梅荭逃往台湾,将中院正房空出;老四陆浚紫抗战期间参加共产党,以后生死不明,政府于一九八六年送来烈士称号。当革命烈属的牌子欲往陆家大门上钉时遭到陆二爷陆浚青、三爷陆浚橙和陆浚紫之妻即金寻姑母四大大金蕴玺的强烈反对。三爷认为,威严宅门挂一块死人牌于,于家宅不利,甭管烈士还是非烈士,都是死了,在旧社会也没见谁家为死人常年挂招牌的。陆家本来已人丁不旺,呈下坡之势,再挂上这块牌子更难挡各种阴秽之气,是自己给自己找病。至于二爷和四大大,则是压根儿就不承认老四已经壮烈牺牲。用四大大的话来说。死不见尸,不能为死,也指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呢,不能挂!关于陆家老四的问题,争论已有年头,他原是八路军涉县根据地的一名干部,一九四三年在大扫荡中被日本人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了。据涉县老百姓说,陆浚紫死得十分慘烈,他被捆绑在城隍庙的旗杆上,日本人将他的肉一片片剔下,先是四肢,后是胸腹……原本说要活埋,临刑时鬼子队长听说中国有种刑罚叫凌迟,便决定拿陆浚紫来作试验,看看凌迟的效果。陆家老四受此酷刑激愤叫骂,惨痛呼号,声音持续了不久,天亮时才绝了声响。清晨,鬼子撤退,有人看见城隍庙旗杆下除了一摊浓艳的血和碎肉再无其它。后来共产党派人找过老四的尸骨,未见。一个人,一夜工夫消失得无影无踪,在战争情况下极其自然,反过来在和平环境下再看此事,便成为不可思议的极不正常的疑案。自陆浚紫离家参加革命起,四大大便开始等待,一直等到白了头发,仍旧痴心不改。很长一段时间里,政府对老四的态度讳莫如深,不说革命也不说反革命,不说死也不说活,四大大对此并不计较,她和陆浚青口出一辙,硬说老四没死。文革以后,政府对老四的生存信念发生动摇,给老四以烈士的名份,但四大大却拒绝接受政府给予的抚恤金和烈士称号,宁愿贫穷地与陆家厮守在一起,靠林尧与金寻们的接济度日,当然偶尔也变卖些古旧的物件,也多是昔日陪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