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8/12页)
金静在桌前边舞边唱:
海岛冰轮初转腾,
艮玉兔,见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啊,广寒宮。
歌者如醉如痴,听者如痴如醉。金静唱完许久,林尧也没有回过神来,他觉得这词这境这景这情相融得再恰当不过了,他间金寻家有没有录音机,说他要把这段《贵妃醉酒》录下来。金寻说。想听了来就是,金静就是录音机,随唱随听的立体声。林尧说。那只有礼拜六,平时想听却不成广金静说。我真没想到林尧还这么迷京剧,现在喜欢这个的只有老爷于老太太了,林尧说。陆小雨的父亲是个戏迷,前几年在家里自拉自唱,这几年好像绝了此好。金寻说;陆家也是个世家,听我父亲说,过去陆家大爷跺一跺脚,全城也得摇三摇,那是个没人敢惹的人物。林尧说。鬼知道那个让全城摇三揺的大爷今在何方。就为这个大爷,小雨插队时受了多少罪,又是军统又是汉奸的,美国台湾扯出一河滩,最终也没寻着人。金静说。我姑姑还不是如此?在你们陆家受了多少委屈,谁说得清?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漫无边际随心所欲地闲扯着,从京戏跳到军统,从淑娟又扯到甲骨文,各自说着各自的事情,谁也解决不了谁的问题,但大家都觉得这样挺好。舒心,自然,关键是放松。
饭后,金寻点了根烟坐在那里沉思,林尧站在书架前翻弄他那些甲骨文,他看见书顶上撂着张会议通知,便翻开来看,原来是让金寻递交论文,参加研讨会,一看会议日期竟是明天。
林尧问。你怎么没去?
金寻说。去不起。论文要打印,再复印六十份,交大会会务组,我算了算,我那篇《关于甲子卜,王贞的卜文考证公一共一万八千字,至少得一千多块,再交会务费三百……食宿费五百……别人都是公家出,我纯粹自己掏腰包,与其这样,不如拿这笔钱去卜文中谈及的山西做实地考察……林尧说。我可以赞助你。
金寻说。得了吧,你养狗熊那点钱……
林尧说。我有日元,小雨寄来的。
金寻说。用小雨的日元去开甲骨文研讨会,别人知道会笑话我,其实我搞这东西从一开始也没想闹出什么名堂,不过看着我父亲的书撂那儿可惜罢了。
我觉着不去太可惜了,你的观点谁能知道呢。
刚才你听金静唱了,是不是也觉着那嗓子、那艺术可惜了?
这就是生活了,没有尽如人意的东西。比如你的淑娟。提到淑娟,林尧的心立即坠上了一块石头,他想今天是李玉值班,那是个毛头小伙子,让人放心不下,得去看看。于是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要走。
金静湿着手由厨房出来说。怎么说走就走了?
金寻说。他放心不下淑娟。
金静说,这么晚了还上单位啊,真该得五一劳动奖章了。
林尧走出房门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又瞥了一眼桑树,因为恍惚间他感到那里站了个人,好像是金寻的父亲又好像是兰玉生,结果发现那儿什么也没有,不过是树的影子,他的脚绊了一下,胳膊被金静湿漉漉的手搀住,金静一育把他搀到人门口,比南星把他的车推出来。这时金寻坐在椅子上已站不起来了,他喝的比林尧多。
金静站在门口反复叮嘱他小心,让他直接回家,不要去看淑娟了。
林尧晃晃悠悠骑上车的时候,南星在他背后喊。林叔,我的事您一定记着。
林尧口里答应着,内心却实在想不起刚才南星交代过他什么事情了。
胡同里似乎更黑,夜市上人影已稀,吃的卖的好像都很没精打采。林尧想起了陪小雨逛三峡时,在丰都鬼城听到的说法,说那里上半天是人赶场,下半天是鬼赶场。这里不是丰都,但看那围着小摊吃的人脸色竟郤不怎么好,应该在收钱处放个水盆,把钱放进去看看,漂起来的是真钱,沉下去的是鬼钱,又…想,如今真钱假钱都足纸钱,都会漂起来,这夜市的生意是无法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