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0/12页)
这样一来,大宅院里只住二爷夫妇、三爷和四大大,林尧的岳父二爷和岳母二大大现在住中院正房,三爷住后院正房,四大大住西跨院,东跨院原本是三爷的儿子陆小雷的住宅,小雷前几年去了美国,也空了。
院子一空回声便大,草也往荒里长,林尧的岳父和三爷几乎每日都将大部分时间花在修整园子上,毕竟人力有限,东院草刚拔完,西院的草又长疯了,石榴要剪枝,藤架要灌水,干不完的活……就这,园子仍显得荒凉,加之大门终日紧闭,致使大院有隔世之感。常有旅游者从门缝往里窥探,以为这里是什么未开放的景点。也有《聊斋》电视剧摄制组前来要求借用场地,遭到二爷拒绝,他说本来这院已寂寞淸冷,再弄些狐鬼进来,图什么呢?摄制组剧务很失望,说再找这样理想的场地实在不易,陆家不同意,他们只好搭景了。
林尧往东拐过梅花林时,见到自己的屋里有灯光,这使他的头皮发麻,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念及蒲松龄笔下将头摘下来梳头的女鬼,想及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中周家修炼四百年的狐狸精,他不敢走了,支住车子顺手由墙根抄起一段祜枝,蹑手蹑脚向花厅迂回过去。后花园只此花厅,并无其它房屋,又多树,便显得有些阴森,真有什么事连人也是喊不应的,即便喊来也多是老朽,于事无补,不如自己了断。林尧所以敢独身而居,是仗着自己年轻火气盛,他不信邪,他认为连熊也敢打交道的人怕什么狐狸,若有鬼魅前来纠缠,正解独居寂寞之苦,必开窗纳之。但今日见房内有情况,他又显出了难以抑制的软弱和恐惧。
他将自己隐在花影中,拨开树枝向房里看,却见岳父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望着一壁白墙发呆,林尧不知道岳父半夜到他的房里来做什么,在他的房中这样苦思冥想地呆坐着有什么意义,内中难道还隐含着难以告人的私情?林尧不是文学家,他目前只对淑娟感兴趣,不愿为其它事情伤神,所以他重重地咳了一声。出乎意料,岳父投入得竟连他的咳嗽也没听到,直到林尧站在他面前,他才猛地清醒过来,显出一脸馗尬。
我上你这儿来坐坐岳父说,你这儿该生火了,园子里太潮。
我只是晚上睡觉。
人睡着了寒邪才正好沁入,以前这房后头是水池,现在池子干了,仍是潮。
我把毯子铺在卜边了,倒也没觉得怎么潮。
搭着你年轻,老了就不行喽。不知你那只叫淑娟的熊怎么样了?
让人索然无味。他刚把书扔到枕边,电话响了,是小雨打来的,虽远隔了万水千山,却如在市内般清晰。我们这儿在刮台风。小雨说,台风是什么样?
就是刮风下雨。
喂,我的淑娟病了。
就是那只狗熊吗?傻乎乎只会打滚儿的那只?
它一点也不傻。
别说熊了,说说你自己,想我吗?
林尧不习惯小雨这样直截了当的火辣辣的问话,倘若俩人正在床上,这些话自又当别论,现在是在谁见不着谁的电话中,甚至还有话务员监听着,他调不起情绪来,只应酬地说。你那儿怎么样?
挺好,小雨说,就是忙,摊上个武士道的日语教官,成天让背书。
你能不能帮我找找有关喂熊的书。
你那只破熊怎么了?
它不吃饭。
上医院啊。
没钱。
动物园连熊吃饭的钱都快掏不起了,我不想听熊的事。
你想听什么?
爸妈的身体好吗?
老样。
家里又是一院梅花了吧?
这花让人讨厌。
林尧,还是国内好,我想回去。
你总得把三年研究员的工作干完。
你不知道这儿有多寂寞。
你找乐子去呀。林尧把话说出口又觉不妥,说,可以看看书,找找中国留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