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7/12页)
我要爱你一辈子,小雨气喘吁吁地在他耳畔说,那气吹得他耳根发痒。
别说一辈子的话。
为什么?
爱两辈子,三辈子。
两个赤裸的身体再一次结合在一起……炕上的被掉落到地上,竟无觉察。深秋的夜,窑洞外霜白一片,窑洞内的人炽热得儿乎冒火。
星期天,被招到县百货公司当售货员的金寻回来看他们,金寻从背包里掏出县食品厂生产的硬得像砖一样的点心和从卫生院弄来的兑了水的酒精。金寻很够哥们儿,走出张家河村的十二名知青中,只有他时常回来看看林尧和小雨。因为金寻的到来,林尧到村里走了一圈,捎带回九个鸡蛋,一块干驴肉。金寻和小雨都知道,驴肉是村东头张旺才的,张旺才舍不得吃,挂在房檐下已经大半年,是专等着给他父亲办周年用的。至于鸡蛋,当是各户鸡窝的杂牌产品。
驴肉炖不烂,便你一口我一口,边煮边由锅里掂出来干撕,其情景无异于豺枸分食,很不雅观,包括小雨在内,也没了女性的斯文与矜持,那是一种有今日没明日的生活。
其中,小雨出去了一趟,金寻对林尧说。你跟她睡过了。没有的事广林尧企图掩饰。
瞒不过我,我看得出,你是瞎猜。
女人睡过的没睡过的搭眼一看就一清二楚。
你那是主观我这是经验。
你有狗屁经验。
林尧,你见过女人生孩子吗?
没有,谁生孩子会让我去看
我看过了。怕人得很,我原来以为那是件很美丽很神圣的事,一个新的生命诞生了,父亲难以压抑的激动,母亲幸福温馨的笑容……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鬼哭狼嗪,撕心裂肺,那血……
谁养孩子请你去参观?
谁?我一连看了仨,一个比一个残酷,后一个大开膛,掏出来俩死的……
你平嘛去了?
我认识了个助产士,在妇产科,她值班的时候我就陪着她,她接生的时候我也陪着她。
你也陪她睡了?
是她主动的。跟女人睡觉,与咱们原先想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
你不是也睡过了么?
你别瞎说。
早晚的事,小雨是个好姑娘,就是冷了点儿。
那是对別人。
怎么样,你们已经……那个了。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来,为咱们告别童子鸡干杯。
林尧的跑神很快被金寻捕捉到。他说。你又想小雨了。林尧不好意思地一笑。金静说。她不是快回来探亲了么?林尧说。春节是不四来了
金静说。一人在外也很不易,又没个孩子拴着,两口子之间淡得一点味儿都没有。恋爱时候说的谁娶不了谁就上吊抹脖子的话都是一种程式,就跟我们唱戏的起霸似的,一整套的表演动作,拉山膀,云手,整冠,理鬓、理髯……金静边说边比划,做了一套很规范完美的京剧武将动作下林尧看呆了,他只知道金静唱过戏,却不知还有这么深的功夫。他说。你就不应该改行,唱戏多好。
还唱青衣?金静说,剧团都快解散了,发百分之六十工资各奔前程,走穴的,给人唱红白事的,卖羊肉串的,惨得没法儿说,哪儿还有什么艺术可言,也亏我改行改得早,还留了一碗饭吃。
金寻说。外头月色正好,唱一段儿吧金静用眼征询林尧,林尧对京剧本无太大兴趣,不愿扫了金寻的兴,说。唱一段就唱一段。唱你拿手的。
金静说。那就是《贵妃醉酒》了。
林尧说。可惜咱们都不是杨贵妃。
金寻说。也差不多
俩人正说着,只见金静摆开架势,亮着嗓子来了一句。摆驾。
悠长脆丽的青衣道白,一下将林尧搂住了,他没想到京剧有这么大的魅力,只一句摆驾便能让他魂飞九天之外。金静霎时一改平日风貌,变得更为超脱清丽,似清风中徐徐下界的仙子,月光下冉冉走来的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