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光进入黄泥街(第14/49页)
那天早上,宋婆将捕蝇笼子里的蝇子一只只剥好,去掉头和翅子,准备到厨房去炒来吃。一开厨房门,就见黑水涌出来,上面还浮着大块的淤血。里面已经聚了没膝深的水,水里躺着一具尸,正是她父亲。厨房里的血腥气使人头昏,蟋蟀凶险地叫个不停,死尸怪样地张开嘴,露出黑黄的大牙。宋婆弯下腰捏了捏死人冰冷的胳膊,沙哑着嗓子喊:“喂——喂——”丈夫和儿子们迟迟疑疑地过来了,他们像几段木桩子似的立在那里,都怕得要命,谁也不敢正眼望水中的尸体。
“昨天夜里有只蛾子掉在帐顶上。”男人不合时宜地说,说过就忽然变得忸怩起来,踌躇着往湿漉漉的墙上靠去,不安地踢着水。这当儿两个儿子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门缝里溜走了。
“说不定是老鼠咬死的。”宋婆定睛看着尸体说,“齐婆家里的老鼠到处伤人。这种事谁说得准呢,也可能是他活得不耐烦了。”
“这种天气我的耳朵里老长疖子。”男人又说,一边挪动脚步,打算也从门缝里溜走。
“你别走,我们商量一下。”宋婆望也不望男人,却早已察觉他要溜走的念头。她一步跨过去,用背抵住了门。
后来两人蹲在灶台上,叽叽咕咕地商量了老半天,决定做一只叉。叉做好后,两人合力将死尸的喉咙叉住,用力抵,抵到了马路上。大雨立刻将死尸头部的淤血冲洗干净了。
三个月前,这七十岁的老人忽然说他要搬到厨房去住,一边说就一边提着他那一卷破烂,像屎壳郎一样滚进去了。厨房的角落里有一堆草,他就把那一卷破烂铺在草上安顿下来。从那天起他就不出门了,连吃饭也不出来。家里人吃完饭把盆碗拿到厨房里,他立刻扑上去,用发黑的指头捞锅里的剩饭吃,也不要菜,就喝些洗碗水。自从老人搬进去后,厨房就变得脏透了,一股尿臊气直冲鼻孔。每天夜里,他总把大便屙在倒水的池子里,说是坐在马桶上屙不出。那大便总要在池子里留一晚,到第二天宋婆起来做饭才冲掉。日子一久,厨房里就长出一种极细的黑蚊子,成群地飞来飞去,到厨房做一次饭总被咬得满身疙瘩。厨房里一弥漫起柴烟,他就蹲在那堆草上使劲地咳,咳出大口黄痰吐在地上。他的耳朵极灵,只要听出屋里有人,就沙哑着喉咙哀哀地喊:“来人呀……”一问呢,又往往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稻草太硬啰,地上有蜈蚣啰,喉咙被痰堵塞了啰,掉了一颗牙啰。起先听见喊,家里人还去看一看,上了几回当,再也没人去了。他有一把铁铲,藏在棉絮里,夜里抱着睡。他以为藏得很好,时常佯装没事似地坐在破絮上,其实家里人都清楚,不过懒得揭穿他罢了。
不久宋婆就发现这老家伙的怪形迹,夜里家人都睡了,他就用那把铁铲在房内这里铲一下,那里铲一下。有两次还发现他像一条老狗一样趴在地上,将耳朵贴着她房门的门缝,凝神细听。
“父亲,你听什么?”宋婆开开门,小脸难看地皱起来。
“蟋蟀叫得真凶呀,什么东西老在我头顶上游来游去的……”他讷讷地说,像屎壳郎一样爬着,缩进了厨房。
从发现父亲的怪形迹那天起,锅里的剩饭就越来越少。到后来老人饿得熬不住,竟到屙过大便的池子里去拣饭粒吃。老人一天天衰弱下去,终于缩在那堆草上面,一点一点地干枯了,变细了,不注意看还以为是一堆破布堆在那里。宋婆的脾气一天比一天躁,有一天说着说着就冲进了厨房,顺手抓了一根棍子,朝那堆破布样的东西乱戳了一顿。发过那顿脾气之后,锅里就不再有剩饭。奇怪的是这老人总不死,每当大家以为他死了,凑近去瞧,破布偏又动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