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光进入黄泥街(第13/49页)

“委员会?”老郁显出深不可测的表情,又重复了一遍,“委员会?我应该告诉你,你提的这个问题是一个很深刻的问题,牵涉面广得不可思议。我想我应该跟你打一个比方,使你对这事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原先这条街上住着一个姓张的,有一回街上来了一条疯狗,咬死了一只猪和几只鸡,当疯狗在街上横冲直撞的时候,姓张的忽然打开门,往马路上一扑就暴死了。那一天天空很白,乌鸦铺天盖地地飞拢来……实际上,黄泥街还有一大串的遗留案件没解决,你对于加强自我改造有些什么样的体会?说?”

他打着伞出门时,雨水已经涨上了台阶。

“胡三老头呢?”他打着喷嚏问梁小三。

“哪里有呀。刚要用钩子去钩,他就跳开了,屋顶上的瓦已经糟塌得不成样子了。”

“哪里这么臭?”

“厕所里溢出来的粪吧。水里到处是粪,要发大粪病的。”

他顶着雨走到街口,站在一个棚子下。昏黑中出现两个模糊的影,他大声招呼:

“喂!委员会吗?”

影子往路边一窜,不见了。雨打在伞上,嘭嘭嘭,越来越响,越来越吓人。

街上乱糟糟地闹起来了。梁小三来报告,来了偷鸡贼,一连偷了十多家。现在大家都躲到阁楼上去了,因为听说偷鸡贼是一个亡命之徒。

“委员会总没来人?”

“嘘!”梁小三打了一个手势,“别这么大声。你还没听说呀?城里那个委员会没有了。上面来了电报,讲那是个假委员会,里面从来没有人,只有一个卖擦牙灰的老头,所谓委员会全是他搞的鬼,骗钱的。上面来人捉拿他的时候,他化了妆,把擦牙灰擦在脸上,混在人堆里逃走了。啧啧,这种人真厉害!”

“你不认为这里面大有文章可作吗?呃?该死的雨,什么东西全泡烂了!从前有个姓张的,异想天开,结果自己扑倒在地见鬼去啦。黄泥街人是不是吸取了充分的教训,在思想上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哼!”

他这么斩钉截铁地说话的时候,同时就感到背后的什么地方发出一种含糊的、可疑的、近似窃笑的声音。他立刻觉得浑身很不舒服,像是长出了许多痱子似的。他转身去寻找那发出声音的地方,找来找去,发现自己进了宋婆家。

他阴沉地板紧了脸问:“夜里睡了个好觉?”

“睡下去简直就和死了一样。”婆子头也不抬地喝着稀饭说,“蜈蚣又扰得你睡不着了吧,你家里蜈蚣怎么那么多?天快亮时,我听见了这地喝水的声音,咕嘟咕嘟,正和人喝茶一样。天一亮地就喝饱了,到处就都涨水啦。”

“夜里没听到什么响动?”他凑近婆子,将口臭喷在她脸上。

“什么响动呀,一睡下去就和死了一样……这雨呀,会不会落死鱼?你这就走吗?”

“你这屋里好臭呀。”

“是呀,厕所里的粪溢出来,把什么都搞臭了。早上我炒香肠,发现肠衣里夹着一节粪。听说城里有个委员会,这种岂有此理的事为什么不管一管?”

“对于委员会的事你如何看?”

“什么委员会呀?我还是刚听人说有这么一个委员会呢。”她不屑地嗤了一下鼻子,“这种事谁能说得清!我并不想管这等闲事,弄得自己徒生烦恼。我想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委员会,只不过是坏人造谣罢了,我活了五十三,从来也没见过什么委员会,是不是又要发大水了?上次发大水,听说有个委员会在河底开会来着。我想,这种事我们就只当它放屁!你这就走吗?”

都说这雨是一场怪雨,落下来像浓黑的墨汁,还有一股臭味,像流泥井里的污水那种味儿。往年也落过些怪雨,比如落死鱼啦,落老鼠啦,但从来也没落过这种雨,这么黑,这么臭,落起来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我们是住在一个大流泥井里。”老人们看着天,想起了这个比喻。一说了就担起忧来,唉声叹气,好像这就活不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