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光进入黄泥街(第11/49页)

“闹什么?”齐婆跳起来。

“吃蝇子呗。被她男人捉住了,讲是要赶她出门,就打起来了。”

“这几天有疯狗窜到街上来,夜里千万关好窗。”

“捕蝇的笼子都被她男人甩到马路上去了。昨天我看见落下的雨里有蚂蟥,爬得满地都是。本来我以为关了门就没事了,没想到照样爬进来,嗐!千万不能打赤脚呀。”

“我有一个意外的发现:朱干事的墙上有一个洞。总之备案工作的保密性已经完全不存在了。一大早,我家堆房里的老鼠咬死了一只猫。我男人正在钉鼠夹子呢,这已经是第五十四只夹子啦。这雨落得真凶,这种天是要死人的。当然,关于墙上的那个洞你不要担心,我已经用黏土塞死啦。”

“区长怎么会一甩手就回区里去了呀?黄泥街究竟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呢?我总认为那一次如果我们行动果断一点,拦住了区长问个明白,如今心里也就有了底了,也用不着这么瞎猜乱想了。现在都说活着真是没意思极了。有人想来想去想不通,已经生起病来啦。比如我吧,自从那次区长来过之后就一直躺着,睡到现在,我觉得现在顶顶乏味的事就数活在这世界上了,真不知我是如何挺过来的。昨天老郁动员捉蟑螂,大家都打不起精神,到现在还无人行动呢。”

“有人想要蛊惑人心……我老是回忆起区长的讲话,时常不知不觉的,我就误认为自己是区长啦。昨天夜里睡在床上,我就在蚊帐里学起区长的声音来啦,我讲呀讲的,讲的全是党内的问题,还涉及了王子光。我看许多迹象已指明了问题实质所在。”

“隔壁宋家……你这就要走了?”

“请在夜里关好窗。落雨天到处都在长出蜈蚣来。”

在屋檐下,看见雨雾中老郁歪歪斜斜的身影。“嘭嘭嘭……”雨打在油布伞上,沉重地轰响着。天一下子又黑了,好像天还没亮过似的。

“怎么样?”影子移近来,悄悄地说。

“快走吧。这天昏得厉害,像是在夜里,我的眼皮从早上跳到现在!什么怎么样,黄泥街没希望。”

“昨夜我又梦见蜈蚣了。我觉得我们这里是一个地洞,老是不停地长出蜈蚣呀、蛞蝓呀这些东西来。这雷呀,像要劈死什么东西一样。一打雷我的膝头总发软。”

“我现在琢磨出区长的意思了。我这么琢磨来琢磨去的,就琢磨出来啦。我这就把我心里的大秘密告诉你,你千万别和人讲。区长走掉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他睡在朱干事的柜顶上呢。朱干事的墙上有一个黄豆大小的洞眼,那洞眼只有我知道,我就是从那里望见的,当然现在那个洞眼已经被我塞死了,一点也看不出来了。当我从洞眼里看见区长在睡觉的时候,真是又惊又喜!原来区长采取了一种策略。这件事你千万别和人讲,这关系到备案工作的保密性……”

“这天黑得看不见了,要有手电照一下就好。什么东西直往我套靴里钻,可千万别是毒蛇。你听说了雷公爷烙字的事了吗?最近谣言很多,我老婆夜里怕得要命,总是钻到床底下去睡,讲是如果有人来谋杀呢?又讲城里疯狗咬死大批人了。你没注意宋婆家里的灯?”

“灯?”

“昨夜亮了一夜的灯,我在她家门外转悠了一夜。我还朝她家后房扔了几粒石子进去。当然谁也不知道是我干的,他们还以为是风刮的呢。”

“听说是为吃蝇子的事。”

“谁相信呀。以前这里有个人背上老是流猪油出来,就有人说他是吃肉吃的,但是谁也不信!我要把这事提到委员会去。”

“一大早,我家堆房里的老鼠咬死了一只猫。”

“我要把那件事备一个案,提到委员会去。”

那电光凶狠地颠动着天和地。两人的脸都在电光里变成青面獠牙。昏黑中,听见剃头担子丁丁当当地响过去。黄泥街像一摊稀泥似地化掉了。街头那盏小灯像是浮在风中飘动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