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光进入黄泥街(第12/49页)
三
从早上发现老鼠啃穿大衣柜后,老郁就一直在烦躁。刚刚坐下来吃饭,就有人来报信,说胡三老头发疯了,爬到炮楼的屋顶上去蹲着淋雨,用竹竿打也打不下来,已经把屋顶上的瓦弄了好几个大洞。
夜里墙根老是窸窸窣窣地响,一响,他就梦见蜈蚣,又梦见雨把墙泡垮了。他老婆害起怕来,就钻到床底下去睡。睡了一会儿又爬出来,抱怨床底下有蜘蛛,蜘蛛总往脸上爬,拂也拂不掉。把手往墙角一伸,又触到蜘蛛的腿子,唠唠叨叨,说着说着就要来开电灯,说开了灯睡心还安一点,有什么东西爬到脸上也看得见,一开灯,老郁更加睡不着了,一团刺刺得太阳穴直跳,恨不得破口大骂起来。闹了一阵,一身都湿透了,像是那雨落到床上来了似的。刚一睡下,窗纸上又显出一个男人的头影。那人用指头敲得窗棂咚咚地响。老郁壮着胆摸黑走到窗前,压低了嗓子问:“谁?”
“我。”原来是齐二狗,“睡不着,烦死了,走来走去就走到这里来了。我要表白一件事情,这关系到我的生死存亡问题。”
“啊?”
“关于上次那番谈话,你会不会产生什么误会呢?我决计来向你表白一下。”
“谈话?”
“对,正是谈话!这事压在心里,我总在想来想去的,就怎么也睡不着了。”他的声音变得急煎煎的,将窗纸震得嗡嗡地响起来,“我现在不断地下死劲回忆,在上一次的谈话里,我是不是讲了什么不对的、可疑的话啦?糟糕的是我的记忆坏透了——什么也记不起来。这一向我可被这件事害苦了,我想得神经衰弱,难受死了。我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认为那次谈话会彻底毁了我自己。”
“等一下,”老郁不耐烦地打断他,他现在浑身是汗,特别受不了这种热烈情绪,“你好像提到一次什么谈话?我怎么一点也记不得了?”
但是他是那样的兴奋,根本没注意老郁的提问,他说:“昨天晚上临睡的时候,我脱下袜子,忽然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极好的主意:我应该作一次彻底的表白!这个主意是在我脱下袜子的一刹那间钻进我的脑袋的,我怎么也没料到我会想出这么聪明的主意来。这样一来,不管我在上次的谈话里讲没讲什么不好的话,只要作了表白,心里就踏实了。这个主意一钻进我的脑子,我就像得了救似的,高兴得睡不着了。后来我就穿上了衣服,在街上走来走去的,这才走到你这里来啦。你对我如何看?啊?”他那细长的身子在窗纸上映出来,像一个鬼影。
“要防止矛盾的转化。”老郁隔着窗户不动声色地说。
“我感到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像打摆子似地磕着牙齿,在窗外踱起步来。他的脚步十分轻,简直就没有任何声音。
“人人都有污点。”老郁注视着那个细长的影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完还龇了龇牙。
“你现在已经完全谅解我了?是不是?好,这一来我心里就轻松多了。”他还在唠叨下去,“你知道一开始我的想法吗?一开始我认为谅解简直就不可能!所以那时我也没想到要作表白。我是这样估计的:我找人表白,但得不到任何反应,所有的人都不承认听见我说了什么,而我就只好一辈子提心吊胆,永远没有机会表白了,那我的处境……”
“当然,你什么也没说过,干吗要检讨?”老郁冷冷地打断他。老郁身上汗如雨下,更加忍受不了这种热烈情绪了。
“什么?你这样看吗?这么说你什么也没听见?这么说我没希望啦?我完蛋啦!救命!”
他用力敲着窗棂,一直敲到天亮,搞得老郁要发疯。
在那个雨天里,老郁一直在等委员会来人。
杨三癫子问老郁:“委员会究竟是个怎样的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