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光进入黄泥街(第9/49页)
胡三老头打了一个寒噤,迟疑了一下,问:“谁死了?”
“那手臂?我昨天剃掉的。”
“来过一个什么王子光。”
“那手臂是谁的呢?这不是骇人听闻吗?”
“这雨水呀,要淹到膝盖了,水里会不会有蚂蟥?我怕得要命,睡在这水里,老是梦见蚂蟥钻到我头发里来吸脑髓。你说一说吧,造反派的希望大不大?”
“你那么怕蚂蟥,我帮你把头剃下来吧。”
“小虫子老是结在头发里,痒得不得了。他们肯定把头发当作茅草什么的了,要是觉出是一个人,就不会来钻的。刚才我差点吃进了一只毒蜘蛛……啊……啊!”
剃头的打了一个哈欠,挑着担子,一下子就消失在雨雾里。
胡三老头还在想,造反派的希望大不大?
街对面张灭资的小屋墙上晃着白光,有窃窃私语从黑洞洞的窗口传出来,那声音没完没了地在耳边响,其间又夹有莫名其妙的怪笑。
天明的时候,雨还是没停,一大群打伞的人围住了胡三老头。老头浑身是水,几条蚰蜒从短头发里挂下来,像是什么头饰一样,手掌和脚掌泡得雪白,上面满是黑色的小洞。
“看什么呀,”他说,“我在数蘑菇呢。我屋里的天花板缝里老是长一种又细巧又光滑的黑蘑菇,刚才又掉了一只下来,这个月是第七只了。昨天夜里我老在想着一个问题,想了整整一夜。”
“应该给老头搭一个棚子,”老郁点点头说,“这个问题会要处理的。雨水里面有很多细菌,泡久了要发偏瘫症的。我要把这个问题提到委员会去。”他作出有急事的样子走掉了。
“委员会,顶个屁事!”宋婆伸出小而尖的脚在胡三老头的肚子上比比划划。“比如说搭个棚子吧,这水不照样进来吗?倒让他住一住那棚子试试看!喂,胡三同志,你对这个问题的前景如何估计?你不能简要地谈谈你的观点么?”
“我在数蘑菇,嚓的一声,第七只就掉下来了,好看得很啊。你们围在这里吵什么?我要听一种声音。”
“一种声音!?”宋婆小眼一亮,“什么声音?”
“雨声呗。”胡三老头低下头去。
大家本来是期望从胡三老头口里听到一点什么,没想到他会打起瞌睡来,于是都很怨恨,很寂寞。
“这雨是怎么搞的,落了一天一夜。刚才我去解手,厕所粪缸里的粪都溢到马路上来了。”
“知了叫个没完,烦死人啦。早知落这么久,我倒不如一觉睡他一个月不醒。”
“都说死了一个女人,手臂剁掉了,扔在河边。我一大早就赶着去看,哪里有呀。什么人在那里造谣。”
“吓死人,这雨下起来没个完,睡也睡不好,梦里老听见什么东西响,倒不如出太阳清静。”
“街上的路基都冲坏了,会不会地陷呢?”
“他们讲地震前也是这么落的,这天色不大对呀,落下的雨也黑得厉害,比落死鱼那年还黑。”
胡三老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晃了晃头发上的水珠,晃下几条蚰蜒。他想出去找点什么,径直走到雨里去了。
“胡三同志,不要丧失信心呀!不要消极悲观呀!”宋婆一面追赶胡三老头一面喊,“我想跟你讨论这个问题的前景以及你的观点!喂,你听到了没有?”
二
那天落大雨,齐婆堆房里的老鼠咬死了一只猫。
一大早,齐婆被爆豆子一般的雨声闹醒,起来拿了一只拖鞋,蓬着头,走到厨房里去打蟑螂。厨房里溢进了一层水。啪啪啪,她踩着水,举起拖鞋打,跳过来跳过去。打下的蟑螂都浮在水里,动弹着腿子想翻转来。一掀开菜板,又爬出十多只,扑上去又打。蟑螂繁殖得特别快,油啦,米啦,菜啦,总被蟑螂吃过了,还遗下许多粪。有的小蟑螂,还躲在锅盖缝里,一煮菜就掉进去。齐婆每天早上都要打蟑螂,边打边咬着牙骂,下手又狠又准。打死之后还用脚使劲去碾,碾得满屋蟑螂气味。她不爱扫死蟑螂,总让它们留在地上,积起厚厚的一层,进一次厨房脚上就要粘三四只。一出厨房,发现脚板底有死蟑螂,齐婆又要大惊小怪,当即脱下鞋下死力敲,敲得惊天动地。隔不多久她就敲断一只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