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光进入黄泥街(第16/49页)

然而大家还不满足,又去问宋婆男人。男人正蹲在一个大衣柜里面,用一些破布蒙着头在发抖。(自从老汉死了之后,他忽然害了恐惧狂,一发作就大喊大叫,躲在衣柜里不肯出来。)听见人进来,他就在柜子里面生气地说:“同志们,你们对于这种迫害有什么感想?这不是一个致人于死地的圈套吗?关于那两块石头的事,我要向上面汇报!”他威胁地将柜门擂得砰砰直响。

后来黄泥街的人们对于宋老汉的死得出结论,一致地说:“他是想成仙,爬到屋顶去升天,摔下来摔死的。这老东西真痴心妄想。”

也有个别人说是雨水泡死的。

那天中午,雨停了一会儿,天仍是那么黑压压的,好像天垂到了屋顶上。齐婆躺在床上想:“雨停了,反而又睡不着了,会不会打雷?”外面果然打雷了,把天花板缝里的蟑螂都震落下来,掉在帐顶上,她记起夜里的一个梦:一个雷落在“清水塘”里,立刻浮起几百只死猫,天上闪着红光,塘边那几棵枯树蓝幽幽的,像在冒烟……翻了一个身,老是听见老鼠把墙角啃得嘎吱嘎吱响。昨天,整天她男人都在嚷嚷,说这雨要落到十二月份去,决不会停了,边嚷边冷笑。齐婆看出来他希望这雨老落下去,目的是把后面房里那堵墙泡垮,每次只要一落雨,他就用大皮靴猛踢后面房里那堵墙,大声嚷嚷:“怎么还不垮!”如果有谁提出异议,他就赌咒发誓,说这墙一定会在夜里垮掉,压死一个人。又说他已经把墙跟刨松了,只等打雷就大功告成。现在她男人正在磨刀,磨了好久好久。她从大柜的镜子里看见他扬着刀,扮出各种各样的砍杀姿势。

“喂!”她起身问。

“割耳朵去。”他做了一个鬼脸,又扬起手里雪亮的刀。

“谣言不可信。”她迟疑地说。

“夜里有只鸡钻到了床底下,”他将刀锋在她眼前亮了一亮,“我没开灯,一刀就剁去了鸡脖子。”

“谣言……”她又说,忽然瞟了一下男人腰间的刀,头发立刻像刺一样竖起来。“杀人啦!”她疯跑出去,边跑边喊,“同志们,谨防谣言的恶毒中伤呀!”

黄泥街人像老鼠一样从黑洞洞的小屋里钻出来了。

一见面就意味深长地微笑着,一偏脑袋,一伸舌头,细声说:“嗐,看见了?割耳朵!”

“割得好!好汉子!”

“老郁说这事要报告委员会。”

“哪里还有委员会呀,卖擦牙灰的老头都被人打死,扔在河边了,果然割干净了?”

“还用说,干干净净。”

“呸!什么干干净净,还留了半边,说是要等下次来割的。”

“我家墙角长黑蘑菇了,都是这雨落多了,沤出来的。”

“不知耳朵割了还能不能长出来?那一年曹子金切菜切掉了大拇指,第二天早上就长出来了。”

有人提议去杨三癫子家看,大家都欢天喜地地涌到杨三癫子家里去。

那门上锁了一把大锁,八十岁的老妪摇摇摆摆地走过来,揉着烂红眼,挥一挥手说:“他哪里还有脸活在这世上呀?早就化掉了。早上回来就说会有人来看,倒不如自己化掉,干干净净。我掀开被单一看,哪里有人呀,只剩一摊血水,被单上还抓了一些血指印。化起来恐怕是很痛的。”她摊开手,然后就装模作样地抹起眼角来,眼角一挤,眼里就充满黄色的眼屎,像挤了眼药膏一样。

“这就化掉了?一点也不留下?真可惜呀。”众人也装模作样地说,然而还赖着不走,想要看出个究竟。

忽然有一天,刘眯子在大热天里戴起了棉帽,还把护耳扣得严严的。

整个黄泥街的男人都戴起棉帽了。

流言在黄泥街泛滥。

街上来了一个瞎老头,这里走走,那里走走,找什么东西。有人看见他藏着一个破瓦罐,里面装满了耳朵,血从罐子的边缘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