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29/92页)
我们终于设法把杰米扶起。我们大家又拖又拉,费了很大的劲。在花紫树下,在花坛和旅馆之间那条长长的道路上,我们扶他推他。到了旅馆,他立刻滚到床上睡着了;当我们用药棉给他擦洗伤口时,他也没有醒。伤口很深,周围粘了很多沙砾,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将血止住。保罗说他准备熬夜守护在杰米身边,“尽管我很讨厌承担这份属于该死的弗洛伦斯·南丁格尔(15)的工作。”然而,他刚一坐下就呼呼入睡了,最后只好由玛丽罗斯坐在他们两人身边守候到天明。泰德没好声气地道了一声晚安,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里。(但第二天一早,他又会改变态度,摆出一副自嘲自讽、犬儒主义者的样子。他打算花几个月时间彻底克服这种严重的负罪感和越来越令人难堪的犬儒主义思想——后来他又说这段日子是他一生中最感惭愧的日子。)维利、乔治和我这时就站在台阶上,沐浴在朦胧的月色中。“谢谢。”乔治说,他凑到我跟前,仔细地看了看我的脸,接着又看了看维利的脸,犹豫了一会儿,并没有说他刚才去做了什么事。他只是出于不得已才以粗哑的口吻开了个玩笑:“将来我会报答你们的。”说完,他便大踏步朝停在铁轨边那辆大卡车走去。维利低声说了一句:“他看上去真像个有什么约会的人。”他又摆出他那老于世故的架势,拖长声音,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但我当时太妒忌那位陌生女子了,所以没有回答他。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就睡觉去了。如果三位飞行员不端上我们的早餐过来唤醒我们,我们很可能会一直睡到正午。杰米头上扎着绷带,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泰德快活得有点莫名其妙。保罗则显得十分可爱,他开口就说:“我们已经开始暗算那位厨师了,亲爱的安娜,他允许我们自己来为你做早餐,顺便把维利的早餐也弄好,”他洋洋自得地把盘子推到我的跟前,“那厨师正忙着准备今晚的一切美食。你喜欢我们给你端来的这些食物吗?”
他们给我们弄来许多食品,我们品尝着木瓜、鳄梨、咸肉、鸡蛋、热气腾腾的新鲜面包和咖啡。窗子打开着,室外的阳光已经变热,吹进室内的风暖烘烘的,充斥着花香。保罗和泰德坐在我的床上,大家一起说着笑话。杰米坐在维利的床上,仍因昨晚喝醉了酒而垂头丧气。时间不早了,酒吧已开门,我们很快穿上衣服,一起走下山坡,穿过沐浴着阳光,弥漫着由瘦损的花瓣散发出的阵阵残香的花坛进入酒吧。旅馆的走廊上到处都是饮酒的人,酒吧里也已坐满宾客。保罗扬了扬手中的大酒杯,告诉大家聚会已经开始。
但维利却步了。他不赞成这种波希米亚式的集体调情联欢。“如果我们已经结婚,”他抱怨说,“那倒还可以。”我朝他笑了起来。他说:“是的。你尽管笑好了,但旧规矩也有其道理。旧规矩能使人免遭许多麻烦。”他因我的笑而恼火,说像我这样有身份的女子尤其需要举止端庄。“什么身份?”我突然变得很生气,因为,作为一个女人我即刻听出他话中有话。“是的,安娜,男女是有区别的。历来就是如此,有可能将来也是如此。”“历来如此?”我提醒他想想自己的历史。“只要事情关系到男人和女人——”“关系到你——不是我。”我们以前就有过类似的争吵。争来争去不外乎这样一些话——女人的弱点啦,男人的财产观念啦,古时候的女人啦,等等,等等,简直讨厌透了!我们知道,这是一种深刻的性格冲突,凭几句话是无法解决的。事实是:我们一直在惊诧于各自最隐秘的情感和天性。这位未来的革命家向我僵硬地点点头,然后便拿了他的俄文文法读本坐到旅馆的长廊上去了。但他并不能单独在那里多学一会儿,因为乔治这时穿过花紫树大踏步朝这边走来,脸上显得十分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