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28/92页)

“显然就是那位厨师,”保罗有意想激怒乔治,伤害他的感情。“他能读。也能写。他有思想——布斯比太太曾为此抱怨过。可以说,他是个知识分子。当然,将来当他的思想成了障碍,他就得吃枪子了,但那时他也尽了自己的责任了。不管怎么说,我们大家有朝一日也都得吃枪子的。”

我记得乔治长时间困惑地看着维利,然后又看看泰德。泰德仰着头,朝着头顶的树枝翘起下巴,正在观察透过树叶子闪闪烁烁的星星。乔治那焦虑不安的眼神接着又落在杰米身上,杰米仍像一具失去知觉的尸体那样瘫倒在保罗怀里。

泰德装出轻松的样子说:“我听够了。乔治,让我们陪你回到篷车上去,大家就此分手吧。”这是一个表示调解和友好的表示,但乔治厉声说:“不!”他之所以作出这样的反应是因为保罗即刻站了起来,把杰米撂在凳子上,以十分冷漠的口吻说:“不错,我们是该带你去睡觉了。”

“不。”乔治重复了一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恐慌。他自己也听见了,于是换了一种口气,“你们这班蠢货。你们这班醉鬼,你们会一个个摔倒在铁轨上的。”

“我早说了,”保罗漫不经心地说,“我们会过来把你塞进车里去的。”他站在那里,身子摇摇晃晃的,但还是站稳了。保罗和维利一样有很大的酒量,但难得露一手。但这一回他真的喝醉了。

“不,”乔治说,“我说不。你没有听见吗?”

杰米这时已清醒过来,只见他晃晃悠悠地从凳子上爬起,用手拉住保罗以免摔倒。两个年轻人摇晃了一会身子,然后朝铁轨和乔治的篷车的方向跑去。

“回来,”乔治呼叫着,“蠢货,醉鬼,呆鹅!”他们这时已跑出好几码远,拖着笨重的脚步勉强站住。他们那瘦长的大腿在白茫茫的沙地上留下一片黑的影子,一直延伸到乔治所在的地方。他俩看上去就像一对刚从又长又黑的梯子上滑下来的小木偶。乔治瞪着眼睛,皱着眉头,然后便粗鲁地咒骂着追过去。我们其他的人在一旁宽容地扮着鬼脸——乔治中了什么邪了?乔治来到两人身边,抓住他们的肩膀,把他们的身子转过来朝向他。杰米摔倒了。铁轨边有一堆砾石,他踩在松动的石子上滑了一跤。保罗仍然直挺挺地站着,硬撑着身子保持住平衡。乔治弯下腰去,用尽气力想扶起杰米,想拉起他那套在油毛毡般厚实的军装里的笨重身躯。“你这蠢货,”他冲着醉酒者叫着,粗鲁中带着温和,“我叫过你们回来,对不对?我叫过你们吧?”尽管他极力克制自己,十分关切和同情地把他扶起,但他仍因愤怒而哆嗦着身子。这时我们大家都跑了过去,站在他们身边。杰米仰天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他的前额撞在石子上,鲜血从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流出。他看上去还没有睡醒。他那平直的头发显得很优雅,形成一个起伏的波浪状披散在额头上。那散乱开的发束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嗐,真见鬼,”乔治非常失望地说。

“你为什么要大惊小怪呢?”泰德说,“我们只是想陪你回到你的车子上去啊。”

维利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既嘶哑又沉闷。他经常弄出这种响声。这决非出于紧张,而是表现为一个巧妙的警告,或是为了表达下面的意思:我知道的事你们还蒙在鼓里呢。我听出这一次指的是后者,那意思是说:乔治不让任何人接近他的篷车,是因为车子里有个女人。维利在他头脑清醒时从来不把别人跟他说的心里话随便说出去,即便暗示也不屑为之。这么看来,他也喝醉了。为了慎重起见,我对玛丽罗斯低语说:“我们总是忘记乔治的年纪比我们大,在他眼里,我们显然就像一群小孩子。”我的声音不低,别的人也能听到。乔治听了后扭过头来向我报以感激的微笑。但我们仍扶不起杰米。我们大家都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时间早已过半夜,地上的热气已经消散,月亮低低地挂在身后的山峦上。我记得当时曾这样想过:杰米在神态正常时看上去总是那样粗俗无礼,忧郁不乐,但这会儿喝醉了酒,额头上带着黑色的伤疤躺在龌龊的砾石上,却显得格外高贵而动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同时还在想:那个女人该是谁呢?——那天晚上在酒吧里跟我们一起喝酒的人当中,到底是哪位粗俗的农妇,或是妙龄的女孩,或是旅馆的顾客爬进了乔治的篷车,企图在明净如水的月光下把自己藏起来呢?我记得当时曾妒忌过她。我记得就在那一刻我痛切地爱上了他,同时又一个劲地骂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因为我曾多次拒他于千里之外。当时,由于某些我后来才逐渐领悟的种种原因,我一直没有让真正想娶我的男人选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