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27/92页)

“你们是对的,”乔治说,“但我们这些穷得丁当响的殖民地人自断奶后就适应了好望角的粗劣食物。”乔治喜欢喝葡萄酒。但即使这份亲热劲儿也未能触动这两个年轻人。“你们不觉得这两位应该打屁股吗?”乔治问,一边指了指泰德和保罗。(保罗笑了笑;泰德则显得有点难为情。)

“我可不把那些东西放在心上。”斯丹雷说。一开始乔治还以为他在说葡萄酒,但当他意识到他指的是政治时,便迅速朝维利看了一眼,希望得到他的指示。但维利此时把头缩进肩膀,轻轻地哼起一支曲子。我知道他在思念家乡。维利不会欣赏音乐,也不会唱,但当他思念起柏林时,也会无腔无调地反复哼一两句。他爱哼的一个曲子是布莱希特(14)创作的《三个便士之歌》:

哦,那条大鲨

长着凶恶的钢牙,

它张开大嘴,

白森森闪出光辉……

许多年以后,这曲子成了一首流行歌曲,但我最初是在马雪比从维利那里听来的。我记得,自维利以悲伤的怀旧之情哼过它以后,每当我再次听到它作为流行歌曲吟唱在伦敦城里时,心里便徒然升起一阵失落感。维利曾经这样说过:“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们就经常唱这首歌——它是一个叫布莱希特的人写的,我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他曾经是个很不错的人。”

“伙计们,到底怎么回事了?”乔治很不自在地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问。

“我得说,我们已经开始慢慢地走向堕落了。”保罗认真地说。

“噢,不。”泰德说,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坐在那里皱起眉头,然后又猛地站起,说:“我要去睡觉了。”

“我们都要去睡觉了,”保罗说,“等一等。”

“我也得睡了,我非常困,”约翰说,我们发现他不再像刚才那样寡言少语。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用一只手搭在斯丹雷的肩膀上以保持平衡。看样子他已经认真思考过很多问题,这回觉得有必要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事情是这样的,”他对乔治说,“我来这家旅馆是因为我是斯丹雷的朋友。他说他们有架钢琴,星期六晚上还要跳点舞。但我不介入政治。你是乔治·豪斯娄吧,我听他们提起过你。见到你很高兴。”他伸出手去,乔治热情地握住它。

斯丹雷和约翰漫步踏入月光,朝宿舍楼走去。泰德站起身,说:“我也得走了;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

“哦,用不着那么激动,”保罗冷冷地说。那突如其来的冷漠使泰德大感震惊,他茫然地看了看大家,显得又伤心又尴尬。但他还是坐了下来。

“那两个小伙子到我们这里来到底要干什么呢?”乔治粗声粗气地问。这是一种表示不快的粗鲁。“我相信他们是好人,但我们为什么要在他们面前谈论我们的问题呢?”

维利仍然不作答。那充满哀伤的歌曲仍在我头上一两英寸远的地方轻轻地哼着,“哦,那条大鲨,长着凶恶的钢牙……”

保罗审慎而冷漠地对泰德说:“我觉得我们一直错误地估计了马雪比的形势。我们把显而易见的关键人物给疏忽了。他一直就在我们的鼻子底下——我是说布斯比太太的厨师。”

“那位厨师?你这话什么意思?”乔治更其粗暴地问。他站在那里,显出一副咄咄逼人而又伤心的样子,一边不停地大口大口喝酒,以致都将酒溅了出来。我们都知道,他变得如此好斗只是因为他对我们情绪的变化大为惊讶。我们已有好几个星期没有看见他显得这么激动了。我想,当时我们都在揣摩我们身上所发生的变化已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因为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内,我们这是第一次通过自己的眼睛看见了我们的精神面貌。我们对乔治很不满,并由此而感到内疚——我们对他的不满足以伤害他的感情。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站在那里,看着乔治那张诚实而怒气冲冲的脸,心里一边对自己说:我的天哪!我觉得他十分丑陋——我觉得他很荒谬,我记得在这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然后我领悟到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当然,我们真正懂得是什么原因促使乔治一听保罗提到那位厨师就大为光火,那已是后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