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30/92页)

保罗跟我打招呼:“安娜,过来看看厨房里那些有趣的东西吧。”他用胳膊勾住我的腰;我知道维利看见了我们,我本来就想让他看见的。我们穿过石子铺就的道路来到厨房,那是一间低矮的大房子,坐落在旅馆背后。桌子上摆满了食品,为了防止苍蝇飞入,上面盖有纱罩。布斯比太太和那位厨师就在厨房里,那厨师显然很有些诧异:不知道布斯比太太为什么那么偏爱我们,竟任凭大家随便进出厨房。保罗马上过去与厨师打招呼,并问候起他的家庭情况。布斯比太太当然不喜欢这一套,而保罗却偏偏要跟她唱反调。厨师和他的白人雇主对保罗的反应如出一辙:戒备,迷惑,有点儿不信任。因为厨师显得有些不安,这种不安绝非因为成千上万的空军士兵在殖民地驻扎了整整五年,其实,每一个非洲人都知道此事用不着大惊小怪——是的,他的不安自有别的原因,那就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白人竟然会以平等的态度对待一个黑人。布斯比太太的厨师不仅了解宗亲至上的封建关系,而且了解不讲人情世故的新型人际关系的野蛮与残忍。他现在正以平等的姿态与保罗商谈他的孩子,说话前每每要犹豫一下,本想收住自己的话头,但他天生具有一种高贵的气质(但它常常被人们忽视),使他很快能不卑不亢地与人从容周旋。布斯比太太听了一会,然后插嘴说:“如果你真想帮点忙,保罗,你和安娜可以到那边去布置布置大厅。”听她说话的口气显然是要暗示保罗,她知道昨天晚上他曾嘲笑过她。“当然,”保罗说,“乐意从命。”但他仍坚持跟厨师交谈了好一会。厨师长得非常英俊——一个体格强壮、身材匀称的中年人,脸部表情和一双眼睛显得很生动。在殖民地这一带地区,大多数非洲人都因缺吃多病而显得体格孱弱,可怜巴巴。但这个非洲人却跟他的妻子和五个孩子住在布斯比旅馆后面一间小屋里。这是违反法律的,按规定,黑人不可以在白人的居住区安家落户。那间小屋很简陋,但与一般非洲人所居住的茅舍比起来要好上几十倍了。小屋周围有鲜花和蔬菜,还有成群的鸡。我能想像得到,他对自己在马雪比旅馆的这份工作一定非常满足了。

当保罗和我离开厨房时,他很有礼貌地对我们说:“早上,尼克斯。”这是“早上,尼克塞卡斯”的略语,那意思是“早上好,酋长大人和夫人”。

“天哪!”当我们走出厨房时,保罗又气又恼地叫了起来。然后,他又以一种奇怪的,自我解嘲的口吻冷冷地说:“真奇怪,我竟然会关心起这些事。如果我量力而行,让志趣和能力来决定自己的生活准则,那上帝也会高兴的。我为什么要过问这一切呢?但是,一直以来……”

我们穿过炎热的阳光,朝大厅走去,脚下的泥土暖烘烘的,散发出清香。他的手再次勾住了我的腰,这一次我很乐意他这样做,其原因已不仅仅为了让维利看见。我记得,当他的手搁在我的腰背部时,我曾产生过一阵亲密感,心里还想过:像我们这样生活在一个集体里,这种突如其来的吸引力会像火光一样一闪而起,一闪而灭,最后留下一份温馨和劳而无益的好奇,一种略嫌古怪却又不乏甜美的失落的痛苦。我觉得这种痛苦更甚于其他那些劳而无功的可能性给我们带来的隐痛。我们来到大厅旁那株巨大的蓝花楹树下,维利已看不见我们,这时,保罗把我的身子扭转过去对着他,朝我看着,一阵阵甜美的痛苦啮咬我的心。“安娜,”他说,那声音好像在唱歌,“安娜,漂亮的安娜,荒唐的安娜,疯狂的安娜,我们在这片荒野中的安慰,长着一双宽容而快活的黑眼睛的安娜。”我们相视而笑,阳光透过树叶织成的绿帘像一枚枚金针刺在我们身上。他当时所说的是他真情的流露。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不配做这个组织的人,并常常为此而困惑、不满、失意和苦恼,对未来缺乏信心,那种“宽容而快活的微笑”所表现的心态多年以前就离我而去了。虽然我知道那时候的人与我的生存联系在一起,但我觉得我并不真正了解他们。现在,当我回首往事,我才恍然大悟;但当我生存在那一片光辉灿烂的阴霾之中时,我就只能按自己不断变换着的欲求而左右摇摆、闪烁不定了。当然,这也正是年轻人才有的一种品格。但是,当我们两人单独在一起,保罗却真的有那么一双“快活的眼睛”,当我们手拉着手走进大厅时,我一直看着他,一边心里在想:这个神情如此镇定的年轻人是否也跟我一样失意而苦恼呢?如果当时我跟他一样具有一双“快活的眼睛”——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我突然显得极度的恼恨与沮丧——这也是我那些日子经常发的脾气,我二话不说,便撇下保罗,径自朝窗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