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31/92页)

我觉得这是一间我平生见过的最舒适的厅堂。布斯比夫妇当初搭建它是因为这一带没有公共场所,一旦有什么舞会或政治集会,他们就只好把餐厅腾出来使用。他们搭建这间大厅完全出于善意,是献给这个地区的一份厚礼,并没有从中牟利的意思。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大房子,但看上去像个起居室,墙壁用磨光的红砖砌成,水泥地板呈深红色。柱子——共有八根大柱子支撑着茅草覆盖的屋顶——砌的是未经磨光的橘红色的砖块。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壁炉,大得足以烤下一头牛。椽木用的是带荆棘的木条,散发出阵阵刺鼻的气味。这气味随天气或干燥或潮湿而有所变化。大厅的一端有个小小的平台,上面摆着一架巨大的钢琴,另一端摆着一台电唱收音机和一大堆唱片。左右两侧各开十几个大窗口,一边朝着旅馆背后那满是鹅卵形花岗石的小山丘,另一边是数英里开阔的乡野,它的尽头便是郁郁葱葱的群山了。

约翰正在大厅的一端弹钢琴,斯丹雷·莱特和泰德就站在他的身边。他没有理睬他们俩。他的肩膀和双脚随着爵士乐的节奏扭动着,踢打着,他那张浮肿而苍白的脸毫无表情地凝视着远处的群山。斯丹雷对约翰的冷漠并不在意,因为约翰是他的饭票,凡是有约翰弹奏钢琴的聚会他都能借光获得邀请,约翰简直就是他行欢作乐的通行证。他并不隐瞒自己为什么要跟约翰在一起——他是狡诈的骗子中最坦率的一位。作为回报,他要无条件为约翰“弄到”许多烟、啤酒和女人。我说他是个骗子,当然,这话是我胡说八道。他是个从一开始就知道世上存在着富人和穷人两种法则的人。在我真的生活在伦敦工人区以前,这对我来说纯粹属于理论性的问题。这就是我所认识的斯丹雷·莱特。他对法律有着一种本能的极端蔑视。总之,他极端蔑视我们经常谈论的国家。我想,这也就是泰德对他那么感兴趣的原因吧。他经常这样说:“你看他多么聪明啊!”其中的潜台词是,如果他的才智得到利用,他就能效力于我们的事业了。我想泰德的话也没有错到哪里去。工会里就有像斯丹雷这样一个粗鄙的官员:一旦收敛了自己的本性,他便变得十分能干,胆大妄为。我发现斯丹雷始终对自己保持着一种别有用心的克制,并把它作为一件武器,以便尽量向这个在他看来显然只为别人的利益而存在的世界攫取一切。他总是让人担惊受怕;不用说,他那结实魁梧的身躯,粗犷有致的五官,一双冷峻的、咄咄逼人的灰色眼睛也使我感到害怕。那他又如何能跟热情而耽于理想的泰德相处呢?他们并不投契,我知道,他只是想从他身上捞好处。泰德这个“读书人”居然依旧关心着自己的阶级,他对此的确感动过。同时,他又觉得泰德简直疯了。他总是对他说:“嘿,伙计,你交上了好运,比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有学问。你应该利用你的机遇,别只知道混日子了。那些工人是连一块粪便也舍不得送人的。你知道这是个事实。我知道这是个事实。”“但是,斯坦(16),”泰德这时会瞪起眼睛,晃动着一头黑发怒气冲冲地大声训斥他,“斯坦,我们当中如果有足够多的人关心一下别人,我们就能改变一切了——这道理你不明白吗?”斯丹雷甚至还阅读泰德借给他的书,归还时他说:“我对此没有反对的意见。祝你好运,我能说的就是这一点。”

这天上午,斯丹雷把许多啤酒杯摞到钢琴架上。角落里放着一只包装箱,里面都是酒瓶子。钢琴的周围烟雾弥漫,被反射进来的稀落的阳光照耀着。这三人在夹杂着阳光的烟雾中与大厅内其他的人隔开。约翰不停地弹奏、弹奏、弹奏,简直忘了一切。斯丹雷喝酒、抽烟,两眼老是盯住进来为他或约翰服务的女孩子。泰德则一会儿看看政治家斯丹雷,一会儿看看音乐家约翰,陷入了沉思。我前面已经说过,泰德自学过音乐,但不会演奏。他哼了几段由普罗科菲耶夫、莫扎特、巴赫(17)创作的歌曲片断,一边坚持要约翰为他弹奏,脸上显出恼恨自己不成器的样子。约翰不用乐谱就能随手弹奏任何曲子,只要泰德一哼出歌词,他就能配上乐曲;他边弹边在键盘上不耐烦地挥舞左手。泰德那催眠曲般的歌声一旦停止,那只左手便打起拍子,然后双手同时使劲,弹奏出爵士乐那暴风骤雨般的旋律。泰德点着头,微笑着,叹息着,一边不时瞅瞅闷闷不乐的斯丹雷。但斯丹雷只报以善意的微笑,他其实一点也没有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