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畸零人(第44/68页)
他们不但走遍了好几座丘陵和小山,而且也拜访了一个印第安部落,就是在那次会面后他们才开始了这个过程——起初是默默地,如今则是公然地——将班从这部电影中删除。
他们第三次搭一部四人座的小飞机飞越森林和河流,降落在一座热带雨林里,那儿的人没有敌意,而且很满意鲍罗建议他们带去的礼物,有两台收音机,附带很多的电池包在厚厚的塑料袋里以防闷热的湿气,还有罐头食物、衣物和小刀。鲍罗会说几句当地土话,负责沟通,亚力则默默地坐着,不过他的眼睛可没闲着。多俊的脸庞啊!多壮的体格!这些人是多么美的民族啊,在河边过着尚未堕落的生活。在他们的早期剧本里,就是这样的民族入侵了班的族人的地盘,然后……当时鲍罗和他都无法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那儿有美女,其中有一个特别美,是亚力平生所见最细致的绝世美人。听说她大约十四岁,很快就要结婚了。这个部落并不反对被拍进电影里,可是也有一些约定,其中一个条件就是不能将年轻人带离这儿去接受大都市的诱惑。对这些人来说,大都市指的是距离此地一小时飞行时间的小镇,甚至连电影制片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一个地名。
那个女孩打动了他俩的心;他们都承认自己深深为她倾心,决定回客栈去改写剧本,经营客栈的老夫妻每天早上都问他们想吃什么,结果送来的总是鸡肉米饭和豆子及辣酱,除了鸡肉还是鸡肉。他们喝靠电池运作的冰箱冷藏的啤酒,因为山上的电力供应纯靠运气,停电是常事。他们把早期的脚本全部扔掉,用这个部落和这个女孩做起点重新开始。说班彻底消失了也不对。起初这个女孩儿被迫嫁给山里的野蛮人,他挖到了金子,想用金子买这个女孩,这个男人还保有亚力心中班的一些特色:一个粗暴的傻子。后来追求者失去了他的蛮力,瘸了一条腿,成了残废,女孩医好了他。所以你可以说班其实缩小成一条跛腿。结果他们真的拍出了一部电影,而且拍得很好。女孩成了电视明星,在里约的银幕上天天都可以看见她。这是一种快乐的结局,女孩当然如此认为,至少在她的演艺生涯之初是如此;等她年纪大一点时可就没这么肯定了。
同一时间,亚力飞到一座小镇去打电话给特雷莎。亚力说他还要在这儿多待一个星期左右;住在这儿很便宜,他们想再次去拜访某个部落,请特雷莎继续留在公寓里照顾班,让他有心理准备,他不用拍电影了。
特雷莎很愤慨,所以没有隐瞒这个情绪。他们不该如此对待班:刚刚把他捧起来就又狠狠抛下他。她也暗暗感到高兴,却隐瞒了这一点:她晓得他们如果把他拍进电影里去,班会受到更大的伤害,那是说,如果他们拍得成的话。她很冷静,跟亚力谈条件和处境。钱快花光了。呃,亚力说,她可以用班的钱,亚力会还的。班好不好?“他——很好。”特雷莎说,没告诉亚力什么,也不打算说什么。“他很好。”
“好极了。”亚力说。
“我要不要告诉他,你很快就会送他回家去?”
“好啊,好啊,我告诉过他我会的。可是我在想啊,特雷莎,如果他喜欢里约的话,也可以留下来,你看呢?”
“他想回家。”特雷莎说,她的声音哽咽。
“好,好,没问题。告诉他我很快就回来。”
特雷莎告诉班他不必拍电影了,因为她晓得这会让他开心,可是没告诉他亚力很快就会回来,因为她晓得班很怕他。
两星期就这么过去了,然后是三星期。日子一成不变,早上特雷莎出去买新鲜面包,替自己泡咖啡,倒果汁给班。她努力劝他多吃点,可是他已经胃口尽失,又瘦又可怜。特雷莎喜欢去海滩散步,可是班没办法去那儿,她又不能抛下他一个人太久,所以她只好带他出去泡露天咖啡座,不是去她从赤贫平步青云的那家饭店,而是去无人知道她过去底细的另一家。他戴着墨镜和她买给他的巴拿马草帽,老是把帽檐拉得低低的,遮住眼睛。他们在那儿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光是喝果汁和看人。特雷莎对班的反应深感兴趣:每当他的胡子下露出雪白的牙齿时,似乎就显得退缩。“怎么啦,班?”“他很坏,”班会这么说,“他会伤害我。”“可是有我陪着你,班。”她努力想从这个显然无害的人身上看出吓坏班的究竟是什么,但是徒劳无功。有时他也会现出满意的微笑,她看到的是同样没有威胁性的人,多半是女人。“班,你对女孩子微笑时必须当心点。”“我喜欢她。”班会这么说。有一回他说:“我想她也喜欢我?”在这样的远足后,特雷莎总是心满意足地带班回家去,庆幸他们避开了诸多危险。她会煎一块牛排来撩起他的食欲,也为自己做份三明治。在漫长闷热的午后他们懒洋洋地虚度光阴,她的朋友可能会顺道来访,一两个左右,可是傍晚过后这儿就又高朋满座,跟鲍罗和亚力在的时候没有两样;只不过现在客人会带瓶酒来,或带一些肉来煮,或是水果。这个地方没办法再像过去那样慷慨地开流水席待客了,因为特雷莎没钱可以浪费,又不肯多花班的钱。班并没有躲回卧房去,反倒留下来,甚至跟他们同席。他并没有被纳入谈话中,话题总是一再岔离他所知道的事物,可是他很用心听,听懂的比特雷莎和其他人想象得还多。他们全都很爱笑,他常常纳闷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们感到如此好笑?对他来说,那常常是吓人的事。他越来越常想起老妇人,想起她对他的照顾,想起她的慈祥;他甚至把那只猫想成他所失去的伙伴。班晓得埃伦·毕格斯已经死了,可是这并不能阻止他思念她,把她想成一个依然欢迎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