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畸零人(第43/68页)
特雷莎思考自己的处境,不禁感到一阵恐慌。母亲,父亲,还有体弱多病的小妹,全都依赖她一个人接济,她还计划要拯救弟弟们。问题是,她跟一个小歌星分租来的公寓房间极小,无法接弟弟来同住。如果她能够赚更多钱,找个好一点的住处?可是她不打算回去当妓女。责任就像她必须扛起的沉重袋子一样压在她的肩头上。她今年十七岁,但假装二十二岁,就像她假装自己懂得的英语比实际上还多一样。她经常梦见故乡的村庄,虽然那儿很穷,生活很苦:至少她在那儿曾经得到照顾。她渴望有个人站在她和环绕着她的险恶处境之间。她知道,她要的是母亲强壮的臂膀。
所以,特雷莎坐在那儿,一手撑着头,心想一个不久前还在泥巴中奔跑的小女孩,怎么会这么快就扛起如此沉重的负担,跟她一起坐在桌旁的班,则一直哀叹:“我要回家。”有时特雷莎伸手搂搂他,“可怜的班。”甚至,“你是个好孩子,班。”即使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也不忘提醒自己,这可是一个长了胡子的大男人,护照上说他三十五岁了,尽管他曾经告诉过她,他只有十八岁。人们把他当作更年轻的人对待,因为他的行为举止就像个听话的孩子。她想,你怎样对待一个人,他就有怎样的举止。所以她改变自己对待他的方式,像要求成年人似的要求他帮她做点小事,像是做份三明治,或泡杯咖啡;她相信因此在他身上看到了改变。
他并没有一直跟她坐在一块儿。大客厅跟他的卧房之间的房门通常是敞开的,她晓得他在做什么。他常常一个人躺在床上,或坐在上面试戴墨镜。午后阳光刺眼地洒进屋内,所以有时候班好像置身在一池颤动的水中。对他来说,光线的碎片像针般刺进他的眼睛,让他感到头晕目眩。他试戴墨镜,一副试过一副,结果总是戴上最深的那副;理查德帮他多买了两副。然后当白天的光影在墙上游移出不同的光泽图形时,他又尝试摘下墨镜。“我的眼睛为何如此与众不同?”他憎恶地问,质问称之为宿命或命运的东西——那是被老妇人和特雷莎一声声“可怜的班”,从他心中所召唤出来的痛苦情绪。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如此与众不同?
在同一时间,亚力和鲍罗远在山区,他们从一天只有一班飞机的城市租小飞机抵达了目的地。他们本想开车进入山区,可是雨下得太久,道路塌方了。他们在一家小客栈落脚,鲍罗上次来这个地区勘查时,就是住在这家专门招待偶尔来访的采矿者、人类学家或地质学者的招待所。客栈有四间房间,四周环绕着一个很深的阳台,这两个男人就坐在这儿讨论剧本。他们已经徒步走过好几座山,心中想着班和他的族人。问题是,亚力在尼斯的饭店看到班的族人的幻象虽然依然鲜活,所以他经常提起它,仿佛那是一张可以兑现的支票,然而他却更常看到班的现状,一个苦恼生气的生物,他和鲍罗都相信班大概病了。班让亚力感到内疚,有时他很懊悔自己把班带到巴西来,甚至懊悔这整个点子。它根本行不通。事情如果行得通,就会很顺利,他们就会动力十足,一切都恰到好处。当好运来临时,天时地利人和,即使是杂志中的文章或随手拿起一本书,都会有助于情势的巧合。可是这部电影的企划从一开始就搁浅,诸事不顺,甚至停顿不前。他们重新开始剧本多少次了,原本以为不错,却又开始怀疑,晓得它不够好。亚力现在晓得了,班的动人风采才是带着他们前进的原动力,但那是过去的班,现在的班变成了障碍,锁住了他们的创意与想象力,当他们想到他时,听到的是他用头撞墙的砰、砰、咚、咚声。他们倒是开玩笑说,这个声音很像采矿声。他们听得见客栈附近一座小矿坑传来的采矿声。这个笑话是,他们尝试把班带回可以提供他们点子的合适环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