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畸零人(第45/68页)

来造访特雷莎的人比亚力的客人层次低。没有电影导演和编剧,没有知名演员和舞者。这些都是小人物,在剧场和电视圈的边缘混口饭吃,像剧场技术人员、公关女孩和一个特雷莎结交来学英语的翻译者。有个化妆师将她所有的本事倾囊传授给特雷莎。特雷莎也跟一个在水手经常光顾的俱乐部驻唱的歌手学会一些歌曲和弹吉他。没有贫民窟出身的女孩,没有任何记得特雷莎的过去或不久前经历的人。在这些人当中,特雷莎暗地里认为,有个年轻女人是她努力效法的对象。她的名字叫作伊内兹,出身名门,父亲是大学教授,她则在一家科学实验室当研究助理。特雷莎在拍一部关于基因、遗传那一类的电视短片时结识了她,同时也咨询了伊内兹的父亲。伊内兹深受剧场吸引,就像那些自出生以来就活在常规中的人一样,她认为自己的一生已经注定可期。

特雷莎对这位聪明的年轻女人心生敬畏,她所受的教育意味着她的谈话总是充满了特雷莎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可能性。伊内兹也迷上了特雷莎。当特雷莎告诉亚力,她走了几百里路才抵达里约时,亚力没有反应,伊内兹却很清楚特雷莎逃离了什么。她曾经飞越那片干旱地区,尘云笼罩,她几乎无法看清楚下面干涸的河床以及在黄土中没顶的村落。她知道贫民窟的事,特雷莎的经历让她的心中充满怜惜、好奇和不安的内疚。在里约,你是躲不开贫穷的,它总是在那儿,在每条街的转角迎接你,无家可归的孩子衣衫褴褛,成群结党做了街道帮派,像一捆没人要的旧衣服似的睡在人行道上,像鸟群般蜂拥进喷水池,喋喋不休,大呼小叫,然后像鸟儿般一边喝水一边留意随时可能把他们抓去关起来甚至杀害的警察。

当伊内兹得知特雷莎在贫民窟还有一个家时,她问可不可以带她去看看;她向来都想直闯贫民窟去见识一下,可是又没胆量一个人去,现在有了特雷莎她就有了保镖。起初特雷莎拒绝了,生怕这位聪慧而有洁癖的朋友可能会瞧不起她,不过后来她还是答应了,因为她有个私心。她叫伊内兹穿上一双耐磨的鞋子,自己则换上牛仔裤、白衬衫和平底鞋。两个年轻女人叫了一辆出租车,搭到看得见贫民窟的地方,再徒步上山,然后费劲地跋涉过脏兮兮的小路,穿越棚户和陋屋,登上山顶,发现特雷莎的父亲睡在一张用塑料带和从垃圾堆找来的木架搭建的床上,母亲则坐在用麻布撑起来的小门廊下,腿上抱着生病的小女儿。

母亲的表情没有丝毫怜悯之心,只瞧了女儿一眼,特雷莎看也不看地交给了母亲一个装了钱的信封。母亲冷淡地招呼伊内兹,虽然特雷莎晓得,母亲对她另眼相看,因为没有人会把伊内兹看成妓女,她太优越了。母亲并没有招待她们任何东西,但特雷莎自顾自走过沉睡中的父亲身旁,到柜子上去拿塑料瓶装的水,倒了两杯给伊内兹和自己;可是没地方可坐。特雷莎看得出来,伊内兹不想用一个她认为必然受过污染的杯子喝水。两个年轻女人站在那儿,母亲则坐着为睡着的小女儿扇风,望着下面杂乱无章的棚户区屋顶。然后她发了慈悲,问伊内兹是做什么的,伊内兹说她在一家实验室工作。这个愤怒的女人下定决心绝不现出笑容,她把孩子放在墙角的床上,端出了两张凳子,一张给伊内兹,一张给特雷莎。她问伊内兹是在哪儿认识特雷莎的?当她说到特雷莎时,她的声音带着苦涩的谴责声调。伊内兹说,是在特雷莎为一部电视影片工作时认识的。这正是特雷莎所期望的谈话内容,如今总算说出来了。她的母亲明显地软下心肠,深受感动,过去她总是努力不去看这个丢人现眼的女儿,好似她压根儿不存在似的,可是现在她看着特雷莎时,却泪水盈眶。在告别的时刻,她拥抱了特雷莎,她已经有两年没这么做了,她还哭了,特雷莎也是,母亲泪潸潸地目送这两个清白的漂亮年轻女孩走下陡峭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