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9/27页)

他的导师说:“你好像逐渐适应了。”

他这新近建立的自信开始吸引别人。珀西·卡托就是其中一个。珀西是个牙买加混血儿,肤色更接近棕色。威利和珀西都是异乡客,都拿奖学金,起先彼此提防,但现在他们相处得不错,并且开始交流祖上的故事。关于他的祖上,珀西说:“我想我奶奶甚至就是印度人。”而威利,躲在他的新外壳之下,只觉得一阵疼痛。他想那个女人或许就像他母亲,只是身处一个无比遥远的地方,在那儿她全然无法掌控这个世界。珀西将手放在自己的鬈发上,说:“其实黑人是隐性的。”威利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珀西编了一个故事来解释自己的相貌。他有牙买加血统,但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牙买加人。他出生在巴拿马,在那里长大。他说:“我会是你在英格兰遇到的唯一一个不懂板球的黑人,或者说牙买加人、西印度群岛人。”

威利说:“你们是怎么去巴拿马的?”

“我父亲去巴拿马运河工作。”

“就像苏伊士运河?”新闻还在提这事。

“那是一战前的事了。”

威利像在教会学校时那样,去学院图书馆查了巴拿马运河的事。那儿的老旧的百科全书和年鉴里有它粗糙、模糊、修饰过的黑边照片:一战前的巨大工程,还没有水,成群结队的黑人劳工,面目不清,多半是牙买加人,站在没有水的船闸中。也许其中某一个就是珀西的父亲。

他在公共休息室里问珀西:“你父亲在巴拿马运河做什么?”

“他是文书。你知道那儿的人。他们不会读书写字。”

威利想:“他撒谎。这故事真蠢。他父亲去那儿是当劳工。说不定就在那些工人当中,拄着镐头,就跟其他人一样,顺从地看着摄影师。”

直到这时,威利才真正明白该如何看待一个似乎在这世上没有恰当的立足之地、可以是黑人也可以不是黑人的男人。当珀西是黑人的时候,他把威利当作朋友;当他不是黑人的时候,他和威利保持距离。如今,威利想象着珀西父亲的形象,仿佛一个稍息的士兵,双手拄着镐头站在巴拿马的骄阳下,他觉得自己对珀西的了解又多了一点。

此前威利向珀西谈到自己时非常谨慎,现在他和珀西相处更自在些了。他觉得自己比珀西高出一两个或更多层次,他也更愿意承认珀西懂得社交,也更了解伦敦和西方的生活方式。珀西很得意,他成了威利在这城市的向导。

珀西喜欢衣服。他总是穿套装系领带。他的衬衫领子总是洗得干干净净,浆得笔挺,鞋子总是擦得锃亮,鞋面鞋跟总是像新的一样,漂亮结实,没有磨损。珀西深谙面料、裁剪和手工,走在路上能准确辨别别人身上的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好行头几乎可以说有道德价值;他敬重那些敬重衣服的人。

威利对衣服一无所知。他有五件白衬衫,因为学院洗衣房每周休息一天,所以其中一件得坚持两三天。他有一条领带,那是一条酒红色的图塔尔棉质领带,花了他六先令。每三个月他就买条新领带,把旧的那条扔了,那时它已经污渍斑斑,皱得没法系了。他有一件外套,浅绿色的,不怎么合身,穿上松松垮垮的,是他花了三英镑在斯特兰德大街的五十先令服装店特价时买的。他没觉得自己衣着邋遢,过了一段时间才注意到珀西特别讲究这些,还很喜欢谈论。他曾对珀西的这一爱好相当好奇。他以为只有女人才会对面料和颜色斤斤计较(他还暗暗地联想到他母亲那边的亲戚,他们都喜欢浓烈的颜色)。男人不该这样,不然就是无聊和娘娘腔。不过现在他想他能理解为什么珀西热衷衣着,而且更热衷鞋子。后来他又发现他关于娘娘腔的想法也是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