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8/27页)
最后是老人用颤抖的手认真写下的签名,他似乎意识到了那签名是这封信的全部意义所在。
威利想:“我错怪我父亲了。我以前以为,他是婆罗门,所以世界对他来说是容易应付的,他只是因为游手好闲才沦为骗子。现在我开始明白,这世界对他来说曾是那么艰难。”
威利在学校里茫然度日。所学的东西和所吃的食物一样寡淡无味。这两者在他心目中难分彼此。他吃东西毫无乐趣可言,同样,他盲目地完成讲师和导师布置的作业,盲目地读书读文章,盲目地写论文。他觉得飘忽不定,看不清前途。对于事物的规模、历史事件的年代甚或地域依然没有概念。初见白金汉宫时,他认为英国的历代君主全是骗子,这个国家也是个冒牌货,现在他依然生活在这种过家家似的氛围中。
在学校里,他原先了解的一切都必须重新学习。他必须学会如何在公共场合进餐。他必须学会如何和人打招呼,以及如何避免十到十五分钟之后在公共场合再次和这些人打招呼。他必须学会随手关门。他必须学会如何委婉地提出要求。
这所学院是一所维多利亚风格的半慈善机构,仿效牛津剑桥而建。校方就是这样告诉学生的。因为仿效牛津剑桥,于是就有各种各样令师生为之骄傲却无法解释的“传统”。比如,对于在餐厅的着装和举止都有规定,对于有失检点的行为会古怪地以喝啤酒来惩罚。学生在正式场合必须穿黑袍。威利问起长袍的事,有一位讲师告诉他那是牛津剑桥的规矩,这种学究气十足的袍子源于古罗马人的长袍。因为一知半解,威利并没有心生敬畏,只是像当年在教会学校时那样,泡在学院图书馆里搜寻有关这个问题的各类书籍。他读到,尽管那些古代塑像都身着长袍,但人们至今仍说不清楚古罗马人是如何将长袍穿上身的。学院的黑袍可能沿袭自一千年前的伊斯兰神学院,而伊斯兰神学院则沿袭自某一更早的先行者。而这就像是玩过家家。
某些陌生的事情正在发生。威利日渐熟悉学院的各种奇怪规矩,进进出出的教会风格的维多利亚建筑装出一副年代久远的样子,他开始以一种新的眼光审视老家的那些规矩。他开始发现——起先这令他感到不安——那些旧规矩就像是玩过家家,是一种自我设定。第二个学期将要结束时,有一天,他清楚地看到,那些旧规矩已经不再束缚他了。
他母亲的造反派叔叔多年来到处煽风点火,为低等阶层争取自由。威利始终站在他们一边。现在,他发现他们竭力争取的自由在他这儿却是唾手可得。他遇到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在校内还是校外,都不知道他故乡的那些规矩,他开始意识到他能够随心所欲地塑造自己的形象。甚至可以说,他能够撰写属于自己的革命。丰富的可能性令人头晕目眩。他能够重塑自我,重塑他的过去和他的祖先,只要在合理的范围内。
起先,他出于天真和孤独,曾在学院里吹嘘他的“家族”和那位大作家及著名的比弗布鲁克勋爵的记者之间的友谊,现在他则开始修改有关他自己的一些事情,但这种修改是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进行的。他没有什么大企图。他在这里改一下,又在那里改一下。比如,报纸上总是充斥着有关工会的新闻,有一天威利突然想到他母亲的叔叔,那个低等阶层的造反派,有时候会在公众集会时戴一方红色领巾(那是在仿效他心目中的英雄,低等阶层革命家和无神论诗人巴拉迪达萨纳),他想到他就像是工会领袖,为工人争取权利的先锋,于是他便在上辅导课以及和人交谈时有意无意地提起这事,而他发现这果然能唬住人。
又有一次,他想到,他母亲既然念过教会学校,就可能是半个基督徒。于是他开始说她就是基督徒。然后,他去掉了教会学校以及赤脚的低等人这些可笑的成分(学院支持非洲南部的尼亚萨兰的某个基督教传教团,公共休息室里还有传教杂志),加入了他读到过的一些东西,说他母亲属于次大陆某个古老的基督教团体,这个团体的历史和基督教本身一样悠久。他让他父亲依然保持婆罗门的身份。他说他父亲的父亲是位“廷臣”。凭着这样的文字游戏,他开始重新塑造自己。这令他激动,并且开始给他一种力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