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7/27页)

他父亲曾告诉他应该去拜访哪些人。威利不愿意去。那些人名对他几乎毫无意义,他希望在伦敦能摆脱父亲的影响,完全靠自己。但这不影响他在学院里拿那些名字来吹嘘。他有意无意地把它们挂在嘴边,试探别人的反应,以此权衡它们的分量。现在,他因无知而感到羞耻,并且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世界对他而言太过广大,于是他寄出两封信,一封给那位和他同名的大作家,另一封给他在报上见过的一位名记者。

记者的回信先到。

亲爱的詹德兰,我当然记得您的父亲。我最喜欢的绅士……

“绅士”(Babu)这个英语化的印度词他用错了,应该是Sadhu,意思是“苦行者”。但威利并不介意。信的语气很友好,还邀请威利去报社。于是,一个星期之后的某天中午刚过,威利去了舰队街。天气温暖明媚,可威利一向以为英格兰是整天下雨的,因此穿了件雨衣。雨衣很薄,是某种橡胶材质的,一穿上里面就捂出汗了;当威利来到那幢黑黢黢的报社大楼时,他外套的上部、两侧和领子都已经湿了。当他从身上剥下那件汗津津的雨衣时,看上去就像是淋过小雨似的。

他向一个穿制服的人报上名字,等了一会儿,那位记者下来了。他穿着深色套装,已经有些年纪了。两个人就站在大堂里谈了一会儿。他们没聊几句。没什么可聊的。记者问起“绅士”,威利并没有纠正他。等这个话题聊完后,两人都把目光移开,四下里望着。记者开始谈起他们的报纸,仿佛在为它辩护似的,威利明白他们并不喜欢印度独立,对印度也不友好,记者本人在访问印度之后就写过几篇强硬的文章。

记者说:“其实是比弗布鲁克。他没时间了解印度。他在某些方面很像丘吉尔。”

威利问:“谁是比弗布鲁克?”

记者压低声音。“他是我们老板。”他觉得很好笑,威利连这么大名鼎鼎的人物都不知道。

威利察觉到了,他想:“我很高兴我不知道。我很高兴我没印象。”

有人从威利身后的正门走进来。记者看向威利身侧,目光追随着那个人的身影。

他怀着敬畏说:“那是我们的主编。”

威利看见一个身穿深色套装的中年男人,脸红扑扑的,刚吃过午饭,正迈步走上大堂另一头的楼梯。

记者凝视着他那位主编,说:“他叫亚瑟·克里斯蒂安森。他们说他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主编。”接着,他又像自言自语似的说:“得付出许多代价才能到那个位置。”威利随着记者看那位大人物上楼梯。然后,记者把自己的情绪撇开,以开玩笑的口吻说:“我希望你不是来找工作的。”

威利没有笑。他说:“我在念书。我有奖学金。我不找工作。”

“你在哪儿念书?”

威利说了他们学院的名字。

记者没听说过。威利想:“他是想侮辱我。我们学院很大,可不是假货。”

记者又开玩笑道:“你有哮喘病吗?我这么问不过是因为我们老板有哮喘病,他对哮喘病人有特殊感情。如果你想找工作,那可是个有利条件。”

这次会面就这么结束了。威利为父亲感到羞耻,记者一定在文章中嘲弄他了;他也为自己感到羞耻,他原本打定主意不去理睬父亲的朋友,最后却没有做到。

几天后,那位与威利同名的大作家的回信也到了。信写在克拉里奇酒店的一张小信纸上,那天下午克里希纳·梅农就是从这家酒店出发,一边步行去公园一边构思有关苏伊士运河问题的联合国演讲。信是用打字机打的,双倍行距,留有宽阔的页边。

亲爱的詹德兰,收到您的信非常高兴。印度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收到印度友人的消息总是令人愉快。您诚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