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1/27页)

星期一,他去了德本汉姆。香水柜台的那些女孩儿被他吓坏了,而他也被她们吓坏了,涂了脂粉,显得不太真实,戴着古怪的睫毛,拔光了眉毛,清理了脸上的汗毛,看上去好像商店里待售的鸡。不过他最后还是找到了琼。在这玻璃和人工光线闪烁的背景下——一个卓然非凡的伦敦,就像他初来乍到时在大街小巷所寻找的那个伦敦——她显得颀长而柔和,粗野而性感。一想到星期六那天她是如何令他心动,他就受不了。她的长睫毛在那漆黑的眉毛和珍珠色的眼睑下掀起。她同他打了个招呼,一点也不意外似的。他松了一口气,而且没等他说完一句话,他看出她已经明白了他的需要,对他温柔起来。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仍然不知道该如何表述这件事情,如何措辞。他只会说:“琼,你见到我高兴吗?”

她直截了当地答道:“当然,威利。”

“今天我们能见面吗?等你下班。”

“在哪儿见面?”

“夜总会。”

“珀西的那个老地方?你看你得先成为会员。”

下午他去了那个夜总会,看自己能否成为会员。毫无问题。奇怪的是,那里还是一个人也没有,除了那个黑人酒保和那个面色惨白、坐在高脚凳上的女人。那酒保(这么清闲的时候他干的可能就是珀西以前干的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让威利填一张表。然后威利付了五英镑(他每周的生活费是七英镑),酒保拿起钢笔先转了几个小圈——就像是举重运动员举起地板上的杠铃之前先比画几下——然后才在一张小小的会员卡上写下威利的名字。

约定的时间还没到,他已经盯着那条街看了许久。他不想先到,然后失望。他一边看,一边想象琼下班后如何在某个地方稍作准备,然后从德本汉姆出来往夜总会走。她来了,他在门口迎接她,一起走进去,进入昏暗的酒吧。酒保认识她,高脚凳上的女人也认识她。他买了饮料,很贵,两个人十五先令。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他一直闻着琼的香水味,挨着她,都没注意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她说:“我们不能去学校。珀西会不高兴的,而且我只能周末过去。”停了一会儿她又说:“好吧。我们另找地方。我们得叫辆出租车。”

司机听她说完地址,扮了个鬼脸。汽车驶出迷人的大理石拱门和贝斯沃特大街,转向北,很快来到一片肮脏的街区:高大脏乱的房舍,没有栏杆,没有篱笆,垃圾桶就放在临街的窗户下。他们在一幢这样的房子前停下。五先令,包括小费。

走上一段没有扶手的楼梯,面前是一扇破旧的大门,许多地方能看出漆过好多次,进门是一个昏暗的大厅,积年污垢的味道扑鼻而来,墙上还装着煤气灯管。高处的墙纸几乎成了黑色的,地毯没了颜色,只有边缘还能看到零星原先的图案。大厅另一头的楼梯是老式的,很宽,但木扶手上积满污垢。楼梯平台上的窗子灰乎乎的,玻璃裂了,外头的地上尽是垃圾。

琼说:“这儿不是利兹饭店,可这儿的人不错。”

威利不那么相信。门大多关着。越往上走楼梯越窄,威利不时会见到半掩着的门后闪过老妇人愁眉不展、皱纹累累的蜡黄面孔。离大理石拱门那么近,却好像在另一座城市,就仿佛学校上空的是另一个太阳,德本汉姆商店香水柜台下的是另一个地球。

琼打开一扇门,房间很小,光秃秃的地板上铺着报纸,报纸上放了张床垫。一把椅子、一条毛巾、一个裸露的电灯泡,此外再没有其他什么了。琼慢条斯理地脱着衣服。威利觉得受不了。他几乎没有享受到。一切在转眼间结束了,为此他筹划了整整一个星期,花了那么多钱,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