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2/27页)

琼让他把头枕在她丰腴的手臂上,说:“我有个朋友说印度人是会这样。因为包办婚姻。他们没有感觉到自己必须费点心思。我爸爸说他爸爸曾告诉过他:‘要先满足女人,然后再想你自己。’我看没人告诉过你这些。”

威利想到他父亲,怀着从没有过的同情。

他说:“琼,让我再试一次。”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回持续得久些,但琼一句话也没说。然后,就跟前一次一样,那一刻过去了。厕所在黑漆漆的走廊尽头。布满灰尘的蛛网覆盖着高处生锈的水箱,像块什么料子似的挂在头顶的小窗上。琼回来之后开始细心地穿衣服。威利没有看她。他们走下楼去,一言不发。一扇门开了,一个老妇人盯着他们看。一小时之前,威利或许会在意;现在不会了。在楼梯平台上,他们看见一个瘦小的黑人,脸庞隐藏在宽边牙买加帽下面。他下身穿的是佐特套装的裤子——脚踝收窄,腿部宽松一一料子非常薄,适合在温暖的地区穿。他久久地看着他们。他们走过凋敝的街道——万籁俱寂,黑黢黢的大窗户里装了松松垮垮的窗帘和简易百叶窗——回到商店的灯光和来往的人流中,又是伦敦了。这会儿没有出租车了。有一班公交车琼可以坐——她说要去大理石拱门,那儿有车去一个叫克里考伍德的地方。威利可以坐另一班公交车。回学校的路上,他想着琼正在往家里赶,那是一个他无法想象的地方,又想到珀西,他开始后悔。但没多久,他就把悔意踢开了。他发现自己到底还是得意的。这个下午他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大事。他已经变了。钱的事情,他之后才会担心。

再次见到珀西的时候,他问他:“琼家里人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他们。我认为她不喜欢他们。”

后来他去学院图书馆,看到一本塘鹅平装版《性生理学》。他前后翻了翻,但还是因为书名太科学而搁下了。这本战时出版的平装小书装订得非常结实,金属书钉都已生锈,有时很难看清行首的几个字。他不得不掰住书缝,把书转向不同的角度。最后他找到了想看的东西。书里说男人平均能持续十到十五分钟。这可真糟糕。接下去一两行更糟。他读到某些“性爱强人”能轻轻松松持续半个小时。那轻浮的、幸灾乐祸似的语言仿佛重重一击。他没想到一本严肃的塘鹅版图书会这样措辞。他不愿相信刚才读到的那些话,也不愿再读下去。

他再次见到珀西的时候,就问他:“珀西,你怎么学会做爱的?”

珀西说:“你得慢慢来。我们都是慢慢来的。先找小女孩练习。别这么一脸惊讶,小威利。我敢肯定,你那个大家族里发生的事情,你不是件件都知道。威利,你的问题是太规矩。人家看向你,却看不见你。”

“你比我还规矩。总是穿着套装和漂亮衬衫。”

“我让女人紧张。她们怕我。威利,你就得这么办。做爱是桩野蛮的事情。你得野蛮才行。”

“琼怕你吗?”

“她怕得要死。你问她。”

威利觉得应该把发生的事情告诉珀西。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突然想起一部老电影里的某个场景,差点脱口而出:“珀西,我和琼相爱了。”可他不喜欢这句话,这句话也不愿意从他嘴里出来。

大概又过了一个星期,他很庆幸自己没说出来。一个星期六晚上,热衷社交的珀西带他去诺丁山参加聚会。威利一个人也不认识,就黏着珀西。过了一会儿,琼进来了。又过了一会儿,珀西对威利说:“这聚会无聊透顶。我和琼要回学校做爱。”

威利看着琼,问:“真的吗?”

琼以她一贯的直截了当答道:“没错,威利。”

要是有谁问起,威利会说珀西是在教导他什么是英国式生活。其实,虽然不知道自己接近的是什么,但他的确是通过珀西融入了五十年代末伦敦独有的过渡性的波西米亚移民生活。这几乎未触及传统的苏活区波西米亚世界。这是一个自成一体的小世界。从加勒比地区——然后是非洲的白人殖民地,再下来是亚洲——来的移民刚到不久。他们还都是从异国来的陌生人;也有英国人——既有上层的也有下层的,喜欢社交冒险,时不时希望摆脱自己的祖国;还有些人和殖民地有关系,希望能在伦敦把殖民地的社会准则翻个个儿——这些英国人想寻找更时髦、更亲切的新移民。他们相聚在诺丁山这个中立地带,相聚在几个社会阶层混杂的广场上灯光昏暗的公寓内(离那天晚上威利和琼去的地方不远);他们在一起欢快而活跃。不过这些移民大多没有正当工作或固定住所。他们中有些人的确濒临绝境,这使他们的快乐更加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