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第二章(第11/18页)

提金斯的头脑又跳脱了一拍……对泥沼的恐惧将会一直困扰他。但是,有趣的是,他从来没有在泥沼中经历层层战火……你会以为这并不会困扰他。但是他的耳中传来一个非常疲倦的声音,带着彻底的绝望,“这让人难以忍受,正是这个毁了我们……泥沼!……”他听见这样几个字,站在盛满淤泥的火山口中,在沟壑之间,大堆大堆的黏泥,在悬崖和远方,全是黏泥……他一路向前,好奇也好,按照指示也好,从凡尔登开始,当时他还在法国军队里——在一个假日的下午,那时正无事可干,他和一位向导一起去参观远处一座堡垒……迪奥蒙?不,是杜奥蒙[85]……一周前刚从敌军手上抢来的……那是什么时候?他已经失去了分清时间次序的能力……十一月……某个十一月初……有着奇迹般的阳光;一朵云都没有,你紧紧陷在堆起的泥沼里面,而天空渴望着清澈……黏泥动了动……在一名边散步边吃干果、声名狼藉的法国炮兵下士身后,他的肩膀甩来甩去……逃兵[86]……移动着的淤泥是德国的逃兵……你看到不到他们。他们的领导——一位军官——戴的眼镜那么厚,再加上那泥浆,你都看不到他眼睛的颜色,而那五六枚勋章就好像燕子刚开始搭建的巢,他的胡子好像钟乳石……另外一些人你只能看到他们的眼睛——非常生动!比天空还蓝!……逃兵!一位军官带领着!汉堡军团的!就好像巴夫[87]的军官已经检视过了!这令人难以置信……这位军官走过的时候,毫无愧意,但也没有半点人性的光辉,他说:“完啦!”这些移动的蜥蜴人挤压着黏泥,它们不停地从他身边向后流淌,整个下午都是这样……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他常常禁不住想起他们的先辈……在先进的碉堡里……不,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碉堡。在一小片先进的泥沼里,在这些沟壑之间可怕的孤寂中……延长至永恒,直至世界末日。当他再次听到德国话,他被深深地震惊了,一个很是温柔的声音,有点肥腻……好像淫秽的私语……这明显是下地狱的人的声音,地狱没有为这些可怜的家伙准备任何有意思的东西……他的法国向导讥讽地说:你可以说这是但丁的地狱![88]……啊,这些德国人又回来找他麻烦了。他们现在成了一种执念,一种情结,他们现在这么说……

将军冷静地说:“我猜你拒绝回答?”

这残忍地晃醒了他。

他绝望地说:“我最后只能去一个在我看来双方都难以忍受的职位。为了我儿子的利益!”他到底为什么会这么说?……他要病了。他想起来,将军正在说他和西尔维娅的分居问题。这发生在昨晚。他说:“我可能是对的,我可能是错的……”

将军冷冰冰地说:“如果你不想谈论细节……”

提金斯说:“我宁可不要谈……”

将军说:“这没完没了……但是基于我的职责,我有几个不得不问的问题……如果你不想谈你的婚姻状况,我不能逼着你,但是,该死的,你还清醒吗?你负责任吗?你想要在战争结束之前就让温诺普小姐和你住在一起吗?她现在是不是,可能,就在这里,在这座城里?这是你和西尔维娅分居的原因吗?偏偏是现在,不早不晚!”

提金斯说:“不,长官。我请求你相信,我和那位年轻女士没有任何关系,一点都没有!我也没有这样的愿望,一点都没有!”

将军说:“我相信这一点!”

“昨晚的情况,”提金斯说,“就在当时当地,让我突然明白,我一直在误解我的妻子……我一直在给这位无法自证清白的女士施加压力。这么说真让我感到羞耻!我为了我们孩子的前途选择了一条路,但是这条路错得离谱。我们多年前就应该分居。这逼着这位女士拉了这么多淋浴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