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讲鼻子边上有个赘疣的先生及一个内容可怕的沙丁鱼罐头盒(第8/30页)
“啊,啊,啊!请把这个小本子给我……看看……”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没有反对,他依旧带着抱歉的微笑坐着;他的痛苦超越了一切界限;受折磨的迷离恍惚和充当牺牲者角色的振奋消失了;明摆着的是:屈辱,顺从(残存的一点破灭的自尊心)。对他来说,前面只剩下一条路:一条麻木不仁、听天由命的路。不管怎么,他把记事的小本子交给密探审查了,他像一个被捉住的罪犯经受痛苦的折磨,又像一个受诽谤的虔诚信徒(无耻的骗子!)。
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呢,弯下身子对着小本子,把脑袋露出在桌子边上,他的脑袋仿佛不是固定在脖子上,而是被两只胳膊撑着,瞬息之间他简直成了个怪物。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在这瞬息之间发现:这个眨巴着小眼睛的可恶脑袋长满没有梳理过的狗毛般的头发,发出狗要吵架时发出的狺狺声似的令人厌恶的冷笑,抖擞着满身皱褶的皮肤,伸出十个一跳一跳的手指赶忙在底下翻着小本子,那模样活像一只特大的虱子,像一只蜘蛛用十个爪子沙沙沙地在纸上爬行。
但所有这一切,全是一场喜剧……
巴维尔·雅可夫列维奇显然是想用这样一种搜查(一个可爱的玩笑!)吓唬阿勃列乌霍夫,他继续强忍着没有哈哈大笑出来,把小本子扔回到桌子上还给阿勃列乌霍夫。
“对了,干吗,得了吧,这么老老实实……其实我完全没有打算审问您……别害怕,亲爱的,我是受党的派遣打进保安局的……所以,您,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白担心了一场,真的,白担心……”
“您在开玩笑?”
“一点也不!……要是我真是警察局的,您已经被捕了,因为您的手势,知道吗,招人注意;您一开始就惊恐万状地抓住自己的胸部,好像那里藏着文件……往后如果遇上密探,别再做这样的动作,这种动作会使您自己暴露的……能答应吗?”
“好吧……”
“此外,请允许我提醒您,您犯了一个新的错误:当谁也没有问起您那个无辜的记事本时,您把它交了出来。交出本子,为的是把注意力从别的什么东西上引开;但您没有达到目的,您没有把注意力引开,反而吸引了注意力;迫使我去想,认为还有什么重要的文件留在口袋里……啊,您真是太轻率了……瞧瞧您给的小本子上这一页,您无意中向我暴露了恋爱的秘密,瞧这儿,您欣赏欣赏吧……”
机械管风琴发出动物号叫般的声音——公牛在屠宰场遭受特大痛苦时的一声吼叫:铃鼓——绷裂了,绷裂了,绷裂了。
……
“您听着!”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怀着极大的愤怒,说出这一声您听着。
“这种搜查为的什么?如果您真是您自己说的那种——人,那好!——您的整个行为,您的全部故意装出来的表情都是——不体面的。”
两个人欠身站立起来。
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站在从厨房里冒出来的臭烘烘白茫茫的气体中——苍白,愤怒,一点儿也没有笑,却撕裂着自己血红的嘴巴,亚麻般灰蒙蒙的皮帽下露出一圈浅色的头发;他像一头遭猎犬伤害而龇牙咧嘴的野兽,给侍者扔下十五戈比银币后,轻蔑地转过身来面对着莫尔科温。
机械管风琴已经静下来了,周围的一些小桌子早已经空空如也,低能的杂种们已经顺着岛上的各条马路散去;各处明亮的电灯突然熄灭,这儿那儿星星点点的暗红色烛光在死一般的空旷中闪烁;连墙垣都消融在黑暗中了,只有那有一支蜡烛照亮着的地方露出一道涂着粗俗的壁画的墙,白色的水花哗哗哗地涌进大厅。从那边远处,一个终身漂泊的荷兰人(这显然是因为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喝了七杯酒后头晕的结果)正乘着自己不吉利的帆船向彼得堡驶来;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水手(会不会是荷兰人?)从小桌子边上站立起来;刹那间,他眼睛里冒出绿莹莹的火星;但是,他消失在黑暗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