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哈克(第31/46页)

后来,我告诉法拉和马赫纳兹,独自坐在那家餐厅时,我再次想起了自己过去几年里一直在追问自己的问题:做个美国人意味着什么?我已然得到的结论是,选择新国籍跟选择伴侣是一样的:这选择会与你紧紧相随,无论顺境或逆境,无论疾病或健康。对我来说,要深入思考美国的疾病与健康,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金融危机使很多东西都变得一目了然,这其中既有这个国家的精华,也有它的糟粕。对我来说,这从来不只是一场金融危机而已,这还是一场愿景与想象的危机。你能够(起码暂时可以)帮着金融巨头摆脱危机,但是似乎没有人对维护想象共和国表现得非常在意。快到两点时我回到了那里,排进了长长的队伍等着拿入籍教材包,我的心情有些许兴奋,不过我能意识到,这喜悦只是片刻,我也不该把它太当回事。我觉得我有能力让自己学一点“纹明规矩”了,而这对我来说是成为美国人最让人激动的部分。他们将入籍教材包递到我们手里,里面有一本收录《独立宣言》和《美国宪法》的小册子和一面金色塑料柄的小美国国旗。之后我们排队进入了一间相当简陋的房间,在里面坐下来。背景音乐是国歌,大投影屏上是国旗和美国风景的图像。

我们很快就落座了。我的座位号是30号,左边是29号,右边是31号,31号是个男人,橙红色领带配粉色衬衫。很明显,不像我和我左边那个男人,他在着装打扮上颇下了一些功夫。他坐立不安,频频看向我这边,这举动表明他非常想说话。我带着鼓励意味地对他笑了笑,他也对我笑了,指着我手中的小国旗。他挥了挥他的,说:“过去十年,我一直在公寓里收着一面美国国旗。我把它拿出来,掸去灰尘,又把它放回去。”他停顿了一会,接着说,“而现在,这个!”

显然他不是指这面小旗,而是这场合,是下一次他把他的国旗拿出来时,他就能以一个美国公民的身份为它拂去灰尘了。接着,他描述了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首先是传达总统对我们的欢迎,有一些关于公民权的演讲,接着,我们每个人都会被叫到名字。“记住把旗拿在手里,”他告诉我,“要微笑,因为有人会给我们拍照片。”但是并没有。

不知为什么,我们一直没有好好介绍自己,可能是因为这场合让这样的礼节显得全然不重要了。我知道他是阿拉伯人,因为我听到他讲电话了,但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发现我左边那个不大愿意加入谈话的男人是来自拉美的。

我一直在听我的新同谋说话,但我并没有讲太多。我要说些什么?我该告诉他,我会成为美国公民是因为《哈克贝利·费恩》吗?我该提起梅尔维尔、拉尔夫·埃里森、舍伍德·安德森[63]、凯特·肖邦[64]和伊丽莎白·卡迪·斯坦顿吗?我该谈起选举,并告诉他我有一些希望,但也有诸多疑虑吗?我该问他他看不看乔恩·斯图尔特、《辛普森一家》、《法律与秩序》或者《宋飞正传》吗?他喜不喜欢霍华德·霍克斯和马克思兄弟?达希尔·哈米特[65]和雷蒙德·钱德勒呢?他听不听大门乐队(the Doors)、虚构母亲乐队(the Mothers of Invention)、琼尼·米歇尔(Joni Mitchell)、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约翰·克特兰或者迈尔斯·戴维斯?他是不是真心喜欢爱德华·霍珀?我后来告诉法拉,我那时说什么,都不及他那纯粹的、全无杂质的喜悦,他在那一刻的全然沉浸,改变了那个俗丽的房间、那些普普通通的图像和国歌,所有人都好像盛装打扮过了,那里好像变成了一个有魔力的入学典礼,简直堪比哈利·波特。他就像一个临近婚礼时欣喜若狂的新郎,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讲诉着他的好运气,讲诉着他时不时就把心上人照片拿出来偷偷看一眼的那些年,而现在,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