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哈克(第29/46页)
所有对美国梦吹嘘个不停的人呐——这梦想当真如戴尔·卡耐基的成功秘籍一般不堪吗?记得《辛普森一家》有一集,霍默忧心忡忡,因为伯恩斯先生威胁他,说要毁掉他每一个梦想。玛姬告诉他,不必那么担心,要是一个人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两份甜点,偶尔在周末蜷成一团睡觉,那么谁也毁不掉你的梦想。“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我得意扬扬地说,“就是哈克·费恩!”
“确实就是他了!”法拉不动声色地说。她的眼中闪烁着一丝微光,我知道她其实是很感兴趣的。
“我们有菲尔多西的《列王记》,”我说,“美国有《哈克贝利·费恩》。只不过,菲尔多西越过三千年时间,从历史的黎明娓娓讲述至7世纪的阿拉伯远征,重现了伊朗的历史和神话,而吐温为正在成型的美国创造了一个神话。他的目标不是重获往昔,而是以一种新颖出奇的方式挽救未来。”接着,我引用了我最爱的里尔克的诗句跟她说:“未来走到我们中间,为了能在它发生之前很久就先行改变我们。”
“吐温捕捉到了未来的精魂,”我继续说,“从那时起,许多伟大的美国小说家——从海明威和菲茨杰拉德到卡森·麦卡勒斯和雷蒙德·钱德勒,从拉尔夫·埃里森和詹姆斯·鲍德温到索尔·贝娄,便都以他们自己的方式,用他们时代的语言,紧随其后。这就是我用‘哈克·费恩的后辈’时想表达的意思。他们都是代表了另一个美国的发言人,不是那个被规矩绑死、被政客虚情假意的爱国情感唤出来的祖国,而是我们梦想的那片更开放、更兼容并包的土地。”
法拉仍不相信这会是个好标题,但是她开始理解我脑中酝酿的东西了。
[60]大卫·福斯特·华莱士(David Foster Wallace),美国后现代派小说家。
[61]安·库尔特(Ann Coulter),美国保守派社会和政治评论家,专栏作家,律师。频繁出现于电视、广播等媒体。
[62]格林·贝克(Glenn Beck),美国电视、电台主持人,保守派政治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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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拉在那座有着大花园、位于埃文监狱脚下的房子里待了大概一个月。留在德黑兰对她和法拉马兹的家人,以及给予她庇护的朋友来说,都已经太危险了,所以她决定离开伊朗,同行的还有法拉马兹的姐妹和她六个月大的孩子,他的哥哥和嫂子(或为弟弟和弟媳),以及法拉自己两岁半的女儿内达。这是她惊人意志力和清醒头脑的一个例证,她将自己的焦虑和对法拉马兹的爱,以及被俘的恐惧都搁置起来,试图集中精力想办法救孩子和自己,而不是分神去想法拉马兹在遭遇着什么。
这个故事我零零碎碎已听过许多次,主要是法拉和那些跟她同行的人说的,但是每一次,讲述他们自己故事的人都在场,这多少减轻了这段经历中的张力。但此时,我在办公室中独自一人重读马赫纳兹的记录,不可能再去唤法拉名字,听她说“怎么了,丫头”,或者“嗨,亲爱的阿扎”以及必然跟着的那句“怎么了?”我突然感受到了她必定也曾经历过的强烈悲恸和恐怖,感受到了孤独。
他们偷渡到土耳其,而后被告知接下来的旅途要乘吉普车。但最终他们的旅途并不是在吉普车上度过的。他们一开始上了吉普车,但很快又被叫下来,有人告诉他们,他们得穿过一片“犁过的田野”去跟能带他们穿过国境的向导碰面,而这段旅程将要在马背上度过,两人共骑一匹马。“我坐在骑手后面,”法拉解释道,“我被迫努力张开两腿跨坐在那些麻袋上,这样我的肚子就碰到马屁股了。马每走一步,都会挤到我的肚子,很快我的腿就没知觉了,就在麻袋上面直挺挺伸着。”他们整夜都在骑行,在翻越库尔德斯坦的群山时,要顺着险恶狭窄的小路往前移动——库尔德斯坦是伊朗最西边的省份,与伊拉克和土耳其接壤。“我一直在求(蛇头)停下来,好让我伸伸腿,”法拉说,“但他们不肯。天快亮时,我告诉他们,要是不停下来,我就自己滚下去。最终他们停下来了。我的腿动不了,所以下不来。两个蛇头只好把我从马上抬了下来。法蒂玛(法拉马兹姐妹的化名)和西敏[她嫂子(弟媳)的化名]揉搓着我的腿,一直到我又能挪动它们。”蛇头反复威胁他们,讨要更多的钱,而他们很明智地没有再交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