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哈克(第30/46页)
很快他们就到了一个村庄,白天就待在那儿,因为他们只能在夜里行进。他们住在一个马厩里,里面唯一的亮光就是顶棚上的洞。第二天早上,法拉坚持要求自己单独骑一匹马,于是他们给了她一匹马。那一夜,当他们蜿蜿蜒蜒地走上一条延伸进悬崖峭壁的窄路时,她想到了死亡之近:“一次失足,我多半就滚下山谷了。我把信念寄托在那匹马上。对自己的生命全无操控之力,这感觉很奇怪。我们游走于法律的边缘,在那片不知属于哪片国土的地方行进。没有国家要我们,也没有国家对我们负责。”
后来,法拉的女儿内达告诉我,她当时同自己的母亲分开,跟蛇头一起骑在一匹马上是多么害怕。她记得她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安乐毯,但后来它还是掉了,他们不让她去捡,她闹了一通,他们才依了她。过检查站的时候,法拉马兹姐妹的孩子无论如何都必须保持安静,所以,不顾一切的母亲为了让孩子不哭闹,给她喂了一片安定。“她一手要抱着孩子,一手要抓着坐在她前面的蛇头,”法拉回忆道,“她终于觉得手臂越来越酸麻,担心孩子会从怀里滑出去。剩下的旅程,我就用我的围巾把孩子绑在了她的胳膊上。”当最后他们得知自己正在进入土耳其的时候,法拉像是心里挨了一记重击似的回过了头。他们已经走了一半。“我回过头,看着伊朗的山河国土,知道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也知道我正把自己的丈夫抛在身后,心中异常痛苦。”
在与土耳其交界的地方,他们被移交给一队新的蛇头。新向导偷了他们的财物,把他们仍在路边,一片“平阔蛮荒的地方,仿佛绵延不绝,没有尽头”。没有水、食物和阴凉地,小婴儿和内达很快就面临脱水。为了避开检查站,他们必须在黑暗中绕远路行走。他们轮流抱着内达和婴儿。有一回,法拉抱着婴儿的时候,“西敏筋疲力尽,脸朝下摔倒了,还没着地就昏睡了过去”。法拉一直拍打她的脸让她保持意识清醒。另一回,她在一个石头很多的山坡上滑倒了,肚子着地一路滑了下去。第二天早上六点,他们终于到达了凡城市郊。“衣服又破又脏,我们几乎要走不动了,由于最近在翻山越岭艰苦跋涉时养成的习惯,我们排成了一列纵队往前走,一个跟着一个,就像一列只剩残兵游勇的草台班部队。”
他们去了一家简陋的旅馆,法拉一着枕头就昏昏睡去了。法拉醒来时,距离再出发还有几个小时,她觉得自己好像都没了呼吸。她想要打开门,但发现门被从外面反锁了——西敏为了保护她把门锁了。她歇斯底里起来,大声擂门,叫喊着让人放她出去。“那是我最接近崩溃的时刻,”法拉后来回忆说,“那标志着我流亡生涯的开始。”
法拉用力撞门的那个画面,已经牢牢地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选择流亡要付出的代价,是失去那么多的界定你作为一个个体的东西。唯一能让你觉得这个巨大损失可堪承受的,是你发现的那个你原本浑然不知的自己——一个真正独立的自己。美国真正的礼物就是这个,而不是传说中的财富与成功。我相信,法拉的独立,始于她在土耳其拼命砸门的那一天。
15
2008年12月1日,我成了一个美国公民。那天早上天气极冷极干,刮着大风,我被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主要是关于美国历史的,之后友善的移民官告诉我,要是我愿意等到下午两点,我就可以宣誓了。
回去宣誓之前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移民办事处旁边的一家餐厅里,看向外面广阔延绵的土地,深入思考着我旧的家和新的家。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选择意味着信赖,意味着信仰上的跨越和转变,而让一个失去故乡的人去对一个新家做出这种跨越,是很难的。当我在1979年回到德黑兰的时候,我会沿着街道行走,感受脚下的路面,告诉自己,我在这里,这是我的家,我在这里,这里。很快,这些情感变得酸涩,被抗议、催泪弹、鲜血和公开处决这些新记忆污化、破坏了。在街上走时我需要四处转移视线,努力不去看,也希望不被看到或察觉到。我开始问自己,这是我的家吗?我魂牵梦萦想要回的家?我在哪儿,这些如今管辖着街道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