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迪特……和尾声(第31/64页)

在这栋楼里居住的就是这一类人,此刻一个保加利亚人正举着从废墟里偷来的镜子从楼里出来,急匆匆地消失了,就像先前住在这里的水管工和铁匠一样,他们相互鼓励着,布达正在燃烧,既没有警察,也没有其他的法律秩序,那么狂欢继续进行,而他们的行为也就是正确的,而且市中心还有未被苏联人和流氓夺走的其他东西。

我耳边再次响起水管工的尖叫,就像一段旋律……那是一个流氓的叫声,一种犯罪分子同盟的尖叫。我走进这座熟悉的房子里,从瓦砾堆攀爬到楼上,突然我发现我置身于最高法院法官的住宅里,在中间的客厅里。我认出了这个房间,因为有一次,年老的夫妇邀请我和我的丈夫在这里喝过茶。房间的天花板没有了,一枚炸弹劈裂了屋顶,二楼的会客室连同房顶一起也被毁掉。而现在,地面上躺着一切……天花板的大梁、瓦片、窗框、上层公寓的一扇门、砖块和灰浆……还有可怜的家具碎片,一条皇家风格的桌子腿、一个玛丽亚·特蕾西亚时代[66]的柜子的正面门楣、玻璃柜、吊灯,所有一切都混在一堆疏松、潮湿的稀泥之中……

瓦砾堆中露出东方地毯的一角。年老的最高法院法官的照片也扔在地上,在那个历史的粪堆中……那是一张镶了银框的照片,他穿着长礼服,头上抹了润发油,站在镜头前面。我恭敬地看着这张照片,因为在这个穿着盛装的老年人身上有着某种神圣的东西。但是看了一会儿,我感到厌倦,我用鞋尖把照片拨开。这里聚集着许多瓦砾,仿佛有谁将历史的破烂堆成了一个垃圾堆。大楼的居民还没从地窖里跑出来,或者也许已经在避难所里死去……我准备朝下面走,这时我发现,楼里不只有我一个人。

断壁残垣连通着一扇门与隔壁房间。一个人爬了上来,腋下夹着一盒银质餐具。没有任何尴尬地向我致意,那么客气,就像他来这里拜访一样。隔壁房间是高等法院法官住宅的餐厅,他就是从那里出来的。他是一位政府公务员,我和他只是面熟而已。他也住在这里,在这个区,是克里斯蒂娜区荣誉市民……“书!”他遗憾地说,“这些书真可惜!”……我们一起爬下楼来,他还拿着银质餐具。我们无拘无束地聊着天,他说,事实上他是为了书来这里的,因为老法官有一个很大的图书室,藏有众多文学和法学书籍,全都重新装订过了……他非常喜欢书,因此他想“拯救图书室”。他带着遗憾说,可惜拯救图书没有成功,因为隔壁房间的天花板也断裂了,书被淋湿了,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糊状物,就像在纸张粉碎机房里一样。至于银质餐具,他什么也没说,那个只是他顺带着捡起来代替书籍的东西……

我们闲聊着,手脚并用从瓦砾堆爬下楼来。那名公务员殷勤指引着道路,有时搀着我的肘部,帮助我蹒跚走过危险、不平的转弯。我们就这样从这座废墟大楼中流浪出来。在大门处,我们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相互道别。这栋楼的原著居民满意地慢步而去,腋下夹着银质餐具。

这个小老头,还有保加利亚人,水管工以及锁匠都通过自己的努力在行动……你知道,就像日后被称为私人业主的那些人……他们认为,这是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行动的时候了,要拯救先前没有被纳粹和箭十字党[67]以及后来的苏联人掠夺走的东西……爱国是他们的责任,就是及时把能抓到的东西都拿到手……因此他们开始“拯救”东西。他们不仅要拯救自己的东西,而且也要把别人的东西放进他们的口袋,在这些东西被塞进苏联军人的挎包之前……他们人数不多,但是努力引人注目……而其他人……九百多万人或者更多的人……你知道,那些被称为“人民”的人……在最初的时候,就像陷入瘫痪一样麻木地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以人民的名义偷盗……此前数周是箭十字党人在掠夺,这就像一场传染病……他们从犹太人那里偷走了一切……房屋、财产、商店、工厂、药房……之后把他们赶出办公地,最后剥夺了他们的生命。这不是私人业主行为,这是有组织的行径。之后苏联人来了,那些人也是从早到晚四处搜刮,逐门逐户。你,是人民吗?你知道人民是谁,人民是什么吗?你和我,做过人民吗?……因为现在一切都是以人民的名义在发生……人民令人厌恶……我记得,那时我多么惊讶,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夏天,时逢收割季节,我和我的丈夫去他的一个领地度假。午餐时,管家的孩子,一个长着金黄卷发的小绅士跑进来,欢快地叫着:“妈妈,你知道吗,收割机割下了一个人民的手指!”……我们微笑着,孩童的天真,我们宽容地说着……但是现在,当每个人都成了人民,有钱人、我们,还有其他人……在这个国家里我们,人民和其他人从未如此亲近,就像那几周,那些人来了,而且出现了一批职业者,如今已经不是偷盗,而是以建立社会公正的名义……你知道,什么是建立社会公正?……人民不知道。他们只是睁大双眼注视着激进分子制定法律,并且解释,那些属于你的东西实际上并不是你的,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国家的。这点我无法理解……也许人民甚至比对那些苏联抢劫犯更加深刻地瞧不起这些人。这些前赴后继的正义缔造者某一天从一座陌生住宅里拯救了一幅英国名画,另一天又保留一件古老的家族蕾丝精品,或者不相干爷爷的黄金假牙……当这些私营业主分队以人民的名义开始偷盗时,每个人都目瞪口呆,有时他们也在吐烟嘴时唾弃一下。苏联人在这个大集市上面无表情、漠不关心地走来走去。他们在自己的家乡已经经历过这一切,而且规模更大。他们并没有什么可以争论的,只是攫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