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迪特……和尾声(第33/64页)
你问我当时幻想什么?……我希望我们将会变得更好,更人性?……不,我从没有过这类想法。
但是几天来,我们期待别的事情发生……包括我自己在内,以及跟我交谈的每个人……恐惧、苦难,无数令人厌恶和可怕的景象就像硝酸银烧掉了我们内心的某些东西。或许我还希望能够忘掉我们的激情和不良的恶习……或者……等一下,我想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给你听,诚心诚意地告诉你。
可能我们还期待别的东西。也许我们现在希望天下大乱,而且能够一直这样无序地继续下去,直到永远。不再有警察,也没有商店橱窗,没有剥死畜皮为生的人,也没有“吻手”的礼节,不再有我的你的和地老天荒。当时发生了什么?……巨大无序的混乱?听天由命的虚妄?人们在那里惬意地散步,慢吞吞地吃着炸油饼,懒得清除废墟瓦砾,随意践踏所有的一切,关系和习惯……但是关于这个,没有人敢说。要知道,在那段时间里,既有地狱般的事物,也有天堂般的东西,人们就是这样活在伊甸园里,在犯下罪过之前。我们就是这样在布达佩斯生活了几周,在犯下罪过之后。这是我在匈牙利度过的最特别的时光。
之后,有一天我们醒来,还打着哈欠,同时带着一阵颤抖,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我们蓦然发觉,其实什么都没变。我们发现,根本没有所谓的“不同”。你只是被拖进地狱最底层好好地蒸煮了一番,而当有一天一股上天的力量再次把你拉回人间时,你也只能眨眨眼皮,回过神之后,接着做之前暂停下来的那些事情。
在那些日子里,我有很多事情要做。虽然我们整天忙碌,但仍然感觉无所事事,因为生活需要的一切,完全得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再也不能按铃叫来女佣拿这个或那个了……从前老爷和夫人按铃吩咐我,不久前当上太太的时候,我也按过铃,蛮横无理,感到幸灾乐祸……如今连家都没有了,更别说按铃和按铃所需的电力了。水龙头偶尔也还能滴出水来,但是基本上形不成水流。你知道,当我们发现有水的时候是多么兴奋!……水压不到高层,这些用来洗漱、做饭的水,是我们用水桶从地下室提到四层的……我们不能确切地知道,什么才是更重要的。那些优雅的女人,我也曾经属于其中一员……就在一年之前,战争期间,她们还为在闹市区的杂货铺里再也买不到早晚洗澡用的法国浴盐而大发雷霆……突然间,她们意识到干净原本并不像她们一直认为的那么重要。比方说她们懂得了,假如桶里能有一点水或类似液体的什么东西可以用来煮土豆,要比干净更重要。由于每桶水都是亲手提上楼的,她们也突然懂得了原来水是一种非常宝贵的东西,宝贵到不该用它洗干过活的脏手……我们仍然会涂口红,但再也不会像几星期前那样狂热、细致地洗脖子和身体的其他部位了。尽管如此,也仍然过得很好……我记得古时候,法国国王统治时期,没有人会定期洗澡,也没有什么除味剂,甚至连国王也不洗澡,代替洗澡的,是从头到脚往身上喷香水……你会相信我说的吗?我对这个确定无疑,因为我在一本书里读到过。即使他们不洗漱,他们依旧高贵,有权有势,只是浑身发臭而已。在那段日子里,我们也是这么生活的,就像波旁王朝……高贵体面,但是很臭。
但如果空闲下来,我也会期盼什么。我的脖子和鞋子都不干净。虽然我年轻时曾当过相当长时间的女佣,但我从未想到,要成为自己的仆人!……我痛恨把水桶提上楼去。我们宁可去朋友那里蹭水,在她们的厨房里,水龙头流出一些水。我会在她们那里敷衍了事地洗漱一下。私底下,我很享受这种状态。我相信那些吹毛求疵地抱怨卫生条件糟糕的人也会乐意像我一样……就像孩子们喜欢肮脏和在粪堆中打滚取乐一样,有几个星期,在地狱的卤水碱水中被蒸煮的社会在享受着这种无序、污秽,甚至可以睡在陌生人的厨房里,不必洗漱,也不用打扮得光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