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迪特……和尾声(第32/64页)
哦,我太激动了。把香水给我,让我拍拍脑门。
你躲藏在乡下,无法想象那时在布达佩斯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那里没有任何东西,百废待兴。仿佛中了咒语,某个恶魔或者仙女的哨声一吹,整座城市重新活了过来,如同童话世界里,当邪恶的巫师在一阵烟雾中消失之后,那些由于妖术而假死的人动了起来……时钟开始摆动并且滴滴答答向前走,泉水发出汩汩声响……邪恶的魔鬼,战争消失不见了,怪物向西消遁……一座城市和一个社会里幸存下来的人们,以那样强烈又充满意志力的欢欣活着,施展出顽固又狡猾的诡计,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有几周的时间,从布达到佩斯还没有桥,我们搭乘小木船渡过多瑙河,就像两百年前没有桥的时候一样。但是环路上,门廊内部,已经可以买到各种美味的食物、化妆品、衣服、鞋子等等所有那些能想到的东西……还有拿破仑时代的金币、吗啡、猪油……犹太人从标着黄星的家中走出,一两周之后就开始在未及掩埋的马匹和人类尸体前面,在倒塌的房屋瓦砾之间就厚重的英国布料、法国香料、荷兰白酒、瑞士钟表讨价还价……到处充斥着闹哄哄的嘈杂声、沿街售卖旧货的买卖声。犹太人和苏联军队的卡车司机私下洽谈,从全国各地运来商品和食物……基督教徒也清醒过来,开始移民。维也纳、波若尼[68]那时已经沦陷,人们坐着苏联人的汽车奔向维也纳,从那里带回小轿车,用猪油和香烟作为交换……
尽管由于掉落到我们身上的弹壳和浓烟滚滚的炸弹巨响,我们的耳朵仍然处于半聋的状态,但佩斯的咖啡馆还是很快重新开张,从那里可以买到毒药般浓烈的咖啡豆。下午五点,俄国水兵和尤若夫城区[69]的姑娘们伴着留声机播放的音乐翩然起舞。那时候,并不是所有人都已把死去的亲属掩埋好,路边临时堆起的土坟里,不时还能看见伸出来的脚。但是,你可以看到女人们已经迫不及待地穿上华丽的衣裳,浓妆艳抹,匆匆乘船到多瑙河对岸跟住在某栋摇摇欲坠的公寓里的年轻男伴约会去了。你可以看到布尔乔亚打扮的人士悠闲地朝环路上某家咖啡店走去,虽然布达佩斯围城战刚刚结束两周,那里已经又在煎小牛排当午餐……当然与此同时,还有新传出的绯闻和时尚的美甲。
我无法告诉你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围城刚刚过去两周,被炮火灼烧过的房屋还在冒着浓烈的酸臭的烟味,在混乱的城市里到处可见身穿军服的俄国强盗和惊险小说中描写的海盗。环路上的一家日用品店里,人们已经开始对法国香水或甲油清洗剂讨价还价了!
后来,有很多次……甚至是现在……我感觉没有人明白在我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就像是从彼岸,从另一个世界回到人间一样,属于昨日世界的一切都已土崩瓦解,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或者至少那几个星期我们是这么认为的,所有的一切都已结束,现在另一种景象即将开始。
在好几个星期里,我们就是这样想的。
那几周……围城战结束后的那段时间……是值得经历的。但是短短几周很快就过去了。你想象一下,在那几周的时间里,我们没有法律,什么也没有。伯爵夫人坐在人行道边卖炸油饼。我看到一个认识的、半疯的犹太女人,她一整天都眼神空洞地找寻她的女儿,拦下路过的陌生人询问,直到最终得知她的孩子已被箭十字党杀害并抛进了多瑙河里。这个女人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所有人都要相信,他们活了下来,现在一切都会有所不同,在某种程度上有所不同……这种“有所不同”的想法给人希望,人们的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就像陷入爱河的人,或像瘾君子因巨大的满足而胡言乱语……的确,不久后一切真的变得“不同”了……或者说,又跟从前一样了,但是那时我们对此并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