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迪特……和尾声(第29/64页)

你待在和平的佐拉地区,当然会认为,我们这些待在佩斯的人都有些疯癫。从局外人的角度,你是对的,围城之后那几周、那几个月所发生的事情,难免让人这样想。从外面甚至很难想象出,一个从羞辱和地狱中爬出来的人,会有怎样的感受,将说什么话。他们已经在恶臭中被浸泡了几周,我们从污秽肮脏、蓬头垢面、水源匮乏、男女混杂的围城日子里劫后余生。我不想和你说什么围城侦探片来使你开心。我只知道我向你描述的是留存在我记忆里的东西,有些杂乱无绪……每当我回忆这段日子时,我也总是陷入困惑之中,就像在电影院里胶卷断了时的情形,你知道……突然之间,故事变得毫无意义,观众两眼发直地盯着闪着灰色光芒的空白银幕。

房子仍然冒着浓烟,整个布达看上去像是舞台布景,王宫、老城堡区燃烧得如同一把火炬。那一天我在布达。围城那段时间,我没有在我家的地窖里度过,因为我住的房子夏天时被炸毁了。我搬到了布达的旅馆里……之后,当苏联军队包围城市的时候,我借住到一个熟人家里……那个熟人是谁?不要追问了。我后边会告诉你,但是我想按照顺序来。

那时在佩斯找个住处并不困难。每个人都在别的地方睡觉,尽可能避免留在自己家里,其实那些内心宁静的人完全可以待在家里,因为他们也没干过什么坏事……但是直觉上人们就像追赶神鹿者一样,能够嗅到,伟大的狂欢即将结束,他们要立即表现出假装害怕的样子,要躲藏起来,就如同苏联人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追捕他们似的……似乎每个人都乔装打扮,整个群体开始了某种充满魔力的狂欢游戏,人们打扮成波斯占卜者、厨师的样子,似乎每个人都粘上了假胡须……人们发生了惊人的改变。

也还有其他方面。乍一看,仿佛整个社会都由于灌了大量的免费酒而酩酊大醉,那是纳粹在地窖里、大型旅馆和餐厅仓库里发现的战利品,然后被遗弃在那里,因为没有时间喝掉,他们要向西方逃命……正像大型空难和海难中幸存者描述的那样,他们置身于一个荒无人烟的岛屿或者白雪皑皑的山巅之上……三天、四天过去了,而储备已经耗尽。那些优雅的男士和女士开始相互观察着,思量着可以下口去咬谁,因为他们已经饥饿至极……就像在那部电影中[63],在阿拉斯加,胡子梳得像牙刷一样的小个子演员卓别林被大个子淘金者紧跟着,因为大块头想吃掉小个子……每当人们看到一件物品,或者说起这里、那里还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时,他们的眼中显露出某种疯狂的东西。因为他们决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即使吃人,也要在不幸中存活下来……他们要找到所有能够发现使其活下来的东西。

围城之后,我看清了某些现实,就像用小刀割去眼中的白内障一样,我一瞬间无法呼吸,因为我看到的那些景象非常有趣。

城堡还在燃烧,我们从地下室里爬出来。女人们穿得像老太婆,披着破布,满脸煤灰,她们相信这样就能免于被苏联人强暴。死亡的味道,地窖里尸体的臭味渐渐从我们的衣服上和身体上散去。在人行道的边上,远近随处可见被弃置的粗大炸弹。我走在宽敞的街道上,走在尸体、瓦砾堆、废弃坦克、带着破损机翼的“老鼠”飞机[64]的骨架之间。我穿过克里斯蒂娜区去维尔麦佐公园方向。我有些恍惚蹒跚,由于周遭的空气,由于冬末阳光的照耀,还由于我意识到还活着……但是我已经打起精神,慢腾腾地拖着步子向前,就像成千上万的人一样,因为他们已经飞快地在多瑙河上临时搭起一座桥。那个凸起的、草率搭建的东西就像单峰骆驼的背脊。苏联军队警察强行招募工人,让他们在架桥兵的指挥下两周内建好了大桥。就这样,又能从布达去佩斯了。我也跑得气喘吁吁,竭尽所能地赶路,因为我也要不惜任何代价尽早过桥到佩斯去,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忍受什么?再次见到老宅?当然不是。现在我告诉你真正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