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68/108页)
对这首歌曲及其演唱就说这么多。我们也许可以自我安慰,在此之前总算取得了成功,让读者们大致了解了汉斯·卡斯托普的夜间音乐会,了解了他内心对这些保留曲目的隐秘感受。只是要说清楚这最后一首曲子,这最后一首歌,这支古老的《菩提树》对于他的意义,则是一件自然极其棘手的事情;对分寸的把握必须小心再小心,不然便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咱们这么讲吧:一件富于精神的也即有意义的作品之所以“有意义”,正在于它超越了本身,体现和代表了某种普遍存在的人类精神,体现和代表了整个世界的思想感情;在它里面,整个世界的思想感情得到了或多或少是完美的象征,——它富有意义的程度,也由此而得到了衡量。再者,对这一作品的爱本身,同样也有“意义”。它能帮助我们了解怀有爱的这个人,能揭示出他与那普遍的思想情感的关系,与这部作品所代表的世界的关系;自觉也罢,不自觉也罢,他爱这作品也就同时爱这个世界。
是不是可以认为,咱们心地单纯的主人公经过这么些年的教育陶冶,精神生活已经变得如此深刻,足以意识到自己的爱好以及其爱好对象具有的“意义”了呢?我们相信,我们要说,他意识到了。《菩提树》这首歌对他意义重大,对他意味着整个的世界,而且是一个他不能不爱的世界,否则,他就不会对这首歌里的那个象征如此地痴迷了。我们清楚自己讲些什么,当我们补充说,也许有些委婉地说:这首歌深沉而神秘地涵括了一种精神情调,要是汉斯·卡斯托普的气质不是如此极度地倾向这种情调,他的命运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样子。然而,也正是这样的命运使得他不断提高,不断冒险,不断地内省,不断地在内心中进行“执政”的追问,使他变得成熟起来,能清醒地评判眼前这个世界,评判世界这个绝对值得赞赏的象征,评判他对这个象征的热爱,也使得他能让三者一起接受他良心的怀疑。
谁要是声言这样的怀疑诘问有损于爱,谁肯定对什么是爱一无所知。事实正好相反,怀疑给爱增添了情趣。是它赋予爱激情的芒刺,因此人们才把激情定义为为了怀疑的爱情。那么,他对这首迷人的歌曲及其世界的爱的合理性,又怎样经受汉斯·卡斯托普良心的怀疑和“执政”的追问呢?他在良心上隐隐感到,藏在歌曲背后的是一个爱遭到禁止的世界,那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呢?
是死亡。
可别说疯话呀!一首如此美妙绝伦的歌曲!纯粹的大师杰作,诞生于民众心灵深处最神圣的所在;至高无上的珍宝,真挚深情的结晶!多么可恶的污蔑诽谤哟!
噢,对对对,说得太好了,每个老好人恐怕也只能这么说。可是说尽管说,在这甜美的作品背后,还是藏着死亡。这首歌与死亡有着某些人们所爱的关系,但对这种爱的合法性却不会不有意无意地进行怀疑审视。就其本质而言,这首歌不是表现对死亡的同情,而是体现某种民众的、充满活力的情绪;但是与此相联系的精神意向,却又倾向于死亡,——虔诚的宗教情绪,一开始就有的精神性质,是丝毫也否认不了的;而随后出现的结果更是那样阴暗。
听听他在自言自语说些什么吧!——他可不会让你们劝阻喽。结果阴暗,阴暗的结果。只有那些穿着黑衣、戴着大圆领圈的西班牙刑讯室狱吏,只有那些把淫欲当爱情的家伙,才能有这样的意识,才能有这种反人类的思想——反之,结果却是忠实而虔诚的。
不错,塞特姆布里尼这个文学家并非汉斯·卡斯托普完全信赖的人,可是,他想起了这位思维清晰的教师爷曾经给予自己的一些教诲;那是早先在他刚开始过与世隔绝的生活的时候,塞特姆布里尼曾经给他讲过“回归”,讲过在精神上回归某些过去的世界。现在卡斯托普觉得,把当时获得的教诲谨慎小心地用于观察眼前的问题,可能会有好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称那样的回归现象为“病态”,——可能是从教育者的观点来看,他所谓回归所指的时代和精神世界,本身就是“病态”的吧。可那又怎么样!汉斯·卡斯托普甜蜜的怀乡之歌及其所属的情感境界,他对这种境界的倾心,难道也是“病态”的么?才不呐!须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更惬意和健康的啦。只不过它好比一只水果,本身是既新鲜又健康的,但正因此也极容易变质和腐烂,如果你在适当的时间享用它,你的心灵就会得到再纯净不过的滋养;反之,时间一过,它就只会在食用它的人中间散布腐烂与毁灭。这是一只生命之果,它产生于死亡,也孕育着死亡。它是心灵的奇迹,——也许在缺少心肝的美面前是至高无上的奇迹,并受到美的祝福;然而那些尽责地自省的眼睛,那些热爱有机生命的眼睛,却蛮有理由以怀疑的目光将它审视;同时,在经过良心的最终裁决之后,它也是人实现自我超越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