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67/108页)

哦,跟我们一起去到大山深谷,那儿虽说荒凉,却有清风吹拂……

众人齐声合唱,——歌词的意思明白易懂。

世界宽广——无忧又无虑;你的祖国从此无边无际!你的意志就是最高的权威,来吧,来享受幸福欢愉,自由万岁!万岁,万万岁![26]

“是啊,是啊!”汉斯·卡斯托普又说,同时开始放一组新的片子,一些很动听、很出色的乐曲。

又是法国作品,又同样洋溢着军人气概,前一个情况我们负不了责任,后一个问题也怪不了我们。这是一首插曲,一首独唱曲,是古诺的歌剧《浮士德》中的一段《祈祷》[27]。一个人走上台来,一个挺让人同情的男人,名字叫瓦伦廷,可是汉斯·卡斯托普心里却不这么称呼他,而是给了他一个更亲切、更令人伤感的名字[28];他把曾经叫这名字的那个人跟唱机里高歌的这个人几乎混为了一个人,尽管这一个的嗓音要漂亮得多。这是一位雄浑、热情的男中音,他演唱了三个唱段:第一段和第三段性质近似,都富有宗教精神,是的,简直就保持着新教赞美诗的格调;中间一段却雄壮豪迈,轻松而富战斗气息,不过同样保持着虔诚;原本就要的是法兰西的军人风采嘛。隐身在唱机里的瓦伦廷唱道:

如今我就要离开它,离开我亲爱的祖国……

唱到这里他转而祷告上帝,求上帝在他离开后保佑他善良、纯洁的妹妹!一提起战争立刻加快了节奏,歌声表现出了果敢,烦恼、忧愁通通一扫而光,隐身的歌手发誓去到战斗最残酷、最危险的地方,在那里勇敢而虔诚地、富有法兰西气概地抗击来犯的敌人。可是,一旦上帝把他召唤到了天国,他也要从天上注视并保佑“你”。这儿这个“你”,指的是瓦伦廷纯洁的妹妹玛格莉特,可尽管如此却深深打动了汉斯·卡斯托普,而且使他把这样的心情一直保持到全曲结尾,当勇敢的战士在混声合唱的有力烘托下唱道:

天上的主啊,请听听我的祈祷,保佑玛格莉特吧,让她洁身自好!

这张片子再没别的内容。我们觉得有必要简单讲讲它,因为汉斯·卡斯托普格外喜爱这张片子,而且将来它还会在一个很罕见的情况下发挥某种作用。

现在我们转到他特别珍藏的那组唱片的第五张,也是最后一张,——这张自然完全不再是什么法国的了,而是一首特别地道的德国作品,并且不是什么歌剧的唱段,而是一支歌曲,而是那种歌曲中的一首。这种歌曲兼有民歌的纯朴和大师的风采,正是这兼而有之,使得这首歌特别亲切感人,含义隽永绵长……干吗兜圈子啊?就是舒伯特的《菩提树》[29]呗,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在我家门前的井旁”呗!

一位男高音在钢琴伴奏下演唱这首歌。小伙子富有节奏感和艺术趣味,把这首既单纯又高深的曲子处理得很聪明,乐感很细腻,吐词也认真而清晰。大家都知道,这首杰作由老百姓和小孩子嘴里唱出来,可就完全不再成其为艺术歌曲喽。他们多半作了简化,只是一段一段地按主调往下唱,而在作曲家的原创曲谱中,这脍炙人口的曲调到了每段八行的第二段,就变成为小调的了,以便在唱到第五句时再异常优美地转回大调,接着便唱出“寒冷的风”富有戏剧性地吹落了头上的帽子,直到第三段的最后四句才回到原调,并且不断地同样反复直至唱完全曲。真正效果强烈的转调出现了三次,也就是在它的后半部分,而第三次则出现在最后半段的反复“如今我时常想念”当中。这样一个妙不可言的神奇转折,都落在“一些个亲切的话语”、“仿佛它们将我呼唤”和“远远离开那个地方”这样一些短语上;在唱到这些地方的时候,那位音色清亮、温暖的男高音总是聪明地借换气带出一点儿哭音,把那美好的思乡情怀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出其不意地一下便抓住了听唱者的心,再加上在唱“总是渴望归去”和“在此你得到安息”这两句时,歌唱家聪明地使用了极为含蓄内敛的头腔共鸣,更提高了表现效果。还有最后那反反复复的“在此你会得到安息”,他第一遍时把“会得到”唱得浑厚而满怀渴慕,第二遍才重新变得优美而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