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66/108页)

“回营房去?执行命令?”那她的心呢?那她善良、温柔的心呢,它可是全给了他呀——是的,她承认:全给了他!——她准备好了,要用歌舞替他消遣!“塔拉特拉塔!”她把手圈起来靠在嘴上,模仿着军号的声音,脸上挂着鄙夷不屑。“塔拉特拉塔!”——“够啦,”那傻瓜说着跳起来,像要离开。——好吧,滚就滚吧!这是你的军帽,你的佩剑,你的披风!快滚,快滚,快滚,快滚回营房去!——他开始求起情来。可她仍旧一个劲儿地讥讽他,模仿他听见军号声时丧魂落魄的样子。“塔拉特拉塔!”快执行命令!老天怜鉴,他已经迟到了!赶快跑,号已吹过啦!在卡门她正准备为他跳舞的节骨眼儿上,他竟像个傻子似的站起来要走。这,这,这就是他对她的爱情喽!

多么令人痛心的局面!卡门她不理解。一个女人,一个吉卜赛女人不能理解,也不愿理解。她真的不愿意,——须知,在她的愤怒里,在她的讥讽里,已经蕴含着某种超越了眼前、超越了个人的情绪,亦即一种仇恨,一种敌意;这种仇恨和敌意的对象,就是那个由召唤堕入情网的小军官回营去的法国军号或西班牙军号所代表的原则,而战胜这个原则,乃是卡门她最大的、天生就有的、超越了个人的野心。她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她宣布,他如果走了,就说明他不爱她;而正是这个,叫机箱里的那位何塞受不了了。他恳求她听他解释。她不愿听。他非要她听——形势严重到了极点。乐队发出狂热的音响,演奏着那个汉斯·卡斯托普熟悉的充满危机的阴暗主题;这个主题贯穿全剧直至其灾难性的结尾,也构成向紧接着的何塞咏叹调的过渡。现在,该换下一张片子了。

“在我忠诚的心里……”何塞动人地唱道。汉斯·卡斯托普经常脱离他所熟悉的情节,把这首咏叹调抽出来单独放,带着感情细细地聆听。从内容上讲,这首曲子并不太像咏叹调,可是它那急切的哀求之情又表现得极其动人。小军官唱到了他俩初次见面时卡门扔给他的那朵花,说在他因为她而被关禁闭的时候,这花就是他唯一的、全部的安慰。他极其不安地承认,他一度曾诅咒命运,因为命运让他看见了卡门。不过马上他就痛苦忏悔自己的罪行,就跪在上帝跟前祈求让他再见到她。这时候——“这时候”又唱成了刚才开始唱“啊,可爱的姑娘”一样高亢的音调,——这时候,伴奏的乐器也各自发挥全部的魅力,尽可能地表现出小军官内心的痛苦、渴慕、失恋和甜蜜绝望,——这时候,她正风情万种地站在他面前,让他明明白白地感觉出来,“他已经完了”(“完了”一词唱得圆润而带哭音),是的,他是永远完啦。“你是我的幸福,你是我的欢乐!”他以一个循环的小节绝望地唱道,乐队也独自演奏了这个小节,从根音向上升高两个音节,再从那里满怀深情地降回到五度音上来。“你的心和我的心,”他唱着这样的陈词滥调,然而嗓音却极其温柔,为此运用了同样的唱法,然后音调又上升到第六音“拉”,以便加上一句:“我永远属于你!”接着再下沉十个音,战战兢兢地承认:“卡门,我爱你!”最后的收尾在乐队不断变化的和弦烘托下,痛苦地久久拖延着,直至那个“你”字终于融汇入了基本和弦。

“是啊,是啊!”汉斯·卡斯托普心存感激,语气忧伤地说,说着又放好了结尾的那张唱片。在这张片子上,众人祝贺年轻的何塞,说他既然跟上司谈崩了就没了退路,只能像卡门早先要求他的那样当逃兵啦;当时,她这个要求曾使他惊恐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