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69/108页)

不错,自我超越,这可能就是他克服对那首歌的爱的实质,——它是心灵的奇迹,但却会带来阴暗的结果!汉斯·卡斯托普高高地放飞着头脑里的思想,或者说充满预感的冥思,身体却在孤独的寒夜里坐着,坐在他那短短的音乐棺木跟前;——它的思想越飞越高,高出了理智的范围,就像让点石成金的法术给升华了似的。哦,它多么强大呀,这心灵的魔力!我们大家全是它的孩子,我们也能在这世界上留下伟大的业绩,只要我们为它效力。人不需要多少的天才,只要比那首《菩提树》的作者多一些个才气,就可以成为创造心灵奇迹的艺术家,就可以使一首歌变得伟大非凡,并且用它征服世界。看样子啊在此基础上甚至可以建立一些帝国,一些纯粹是人间的天国,虽非常粗俗却乐于进步,但完全没患怀乡病,——在这些帝国里,那首歌沦落了,变成了电唱机里的音乐。然而,它最优秀的儿子不改本色,仍旧在自我超越中消耗着生命直至死亡,临死时将从唇间吐出那个表示爱的新词,那个现在他尚不知该怎么讲的词。这首神奇的歌啊,它是如此珍贵,为它而死又有何妨!可知道,谁要为它死去,谁就已经不再只是为它而死,他呀已经成了英雄,就因为从根本上讲他是为那存在于我们心中的新词而死,为那表达爱和未来的新词而死——

汉斯·卡斯托普特别喜欢的唱片,就是上面这些。

疑窦重重

最近几年,埃德欣·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报告会发生了一些出乎意料的变化。他的研究原本涉及心灵解析和人的梦境,带有浓重的冥界和坟墓的味道;谁知近来却在公众毫不察觉的情况下悄悄转移了方向,一头钻进极其神秘的魔幻领域中去了。他那些两周一次在餐厅里作的报告,是本疗养院招徕客人的主要项目,是其宣传资料引以自豪的资本,——作这些报告时,博士先生身穿大礼服,脚蹬皮凉鞋,站在铺了台布的小桌子后边,面对着屏神凝息的“山庄”听众,拖长了他那带有异国风情的语调。讲的不再是隐蔽的情欲冲动,不再是疾病向着有意识的激情的转化回归;而是讲催眠术和梦游症的神秘、稀罕表现,讲心灵感应、梦境征兆和第二视觉现象,还讲了歇斯底里型精神病创造的奇迹,说什么通过对它们的讨论大大开阔了哲学的视野,云云。经他这么一讲,这样一些谜便突然在听众的眼里闪闪烁烁,就如同物质与心理的关系之谜,还有生命本身这个谜,它们通通看上去都更有希望通过病态的、神神秘秘的途径求得解答,而通过健康之路则希望渺茫……

我们讲这些,是因为我们觉得有责任提醒某些自诩高明的人士自尊自爱。他们相信,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只是想避免自己的报告单调乏味,也就是纯粹出于提高听众兴致目的,才转而讲起了神秘现象。这便是哪儿都听得见的亵渎诽谤。不错,在礼拜一的报告会上,男士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尖着耳朵;莱薇小姐呢,也比以前更加像一个胸口内装上了发条的蜡像。可是这样的效果挺合理嘛,合理得就像博士先生的思维逻辑推论;这样的效果,他不仅有获得的权利,而且也必须获得。人类心灵这些阴暗而宽广的地带,一直属于他的研究领域;人们称这些地带为潜意识,尽管可能说它们是超意识还更好,因为从这些领域有时会冒出来某个认识,它远远超出个人的意识之上,让人不由得想到:在个别心灵和一个全知的众人心灵的最深层、最阴暗的区域之间,存在着一些关联和联系。下意识领域,按其本来意义讲是“玄妙的”,也很快在这个词的狭义上证实确是玄妙,并且成为了产生那些权且也称作玄妙现象的源泉之一。这还没有完哩。被抑制的、精神化了的情欲表现为有意识的心灵活动,谁要在有机体的病理现象中看见了由此产生的结果,他就会承认精神在物质世界里的创造力,——这种力量,我们不得不称它为神秘现象的第二源泉。研究病理学的唯心主义者,姑且不讲病理学唯心主义者,他会发现自己一开始进行思考,就接触到了一般的存在这个问题,也就是说精神与物质的关系问题。唯物主义者作为一种强壮有力的哲学的儿子,从来都坚持自己宣布精神为物质的磷光闪闪的产物的权利。唯心主义者相反从相信精神创造力的原则出发,倾向于并且很快便决定从完全相反的意义上,来回答什么为第一性的问题。总而言之,这里所出现的,就是那个什么在先什么在后的老大难问题:是先有鸡呢,还是先有蛋。这个争论无法解决,正因为两个方面都是事实:如果没有鸡来下蛋,就没法想象有蛋;如果没有蛋来孵鸡,也没法想象有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