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70/108页)
话说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最近在他的报告中,就探讨了这样一些问题。他是从有机的、合法的、逻辑的途径,走到了这一步,对此我们怎么强调都不为过;相反,如果我们加上一句,说还早在事情由于艾伦·布朗特的出现而进入经验和试验的阶段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探讨这样的问题,那就只会显得多余了。
谁是艾伦·布朗特?我们差点忘记了,咱们的读者还不知道她,虽说我们对这个名字自然已十分熟悉。她是谁呢?乍一看谁都不是。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名叫艾伦,亚麻般的淡黄色头发,丹麦女孩,但甚至不是来自哥本哈根,而来自芬宁岛上的荒凉小镇欧登赛,她父亲在那儿开着一家奶油作坊。她自己已经自立,右臂上戴着袖套,在首都一家银行的地方分行当职员,坐着一只可以转动的高脚凳,成天趴在账本上已经好些年,——就这样,她开始发烧了。病情不严重,原本还有些怀疑的性质,何况艾伦自来就弱不禁风,显然还患有贫血,——无论如何都招人爱怜不是,所以谁都忍不住要摸摸她那亚麻色的小脑瓜,宫廷顾问每次在餐厅里和她谈话也总这么做。北方的寒冷包裹着她,使她身上具有一种玉洁冰清的气质,天真无邪的少女气质,真是十分的可爱,一双蓝眼睛目光淳厚得像个孩子,说话声音又尖又高又细,讲起德语来微微有些结巴,并且常犯一些典型的语音小错误,如把“肉”念成了“油”之类。五官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下巴嫌短。她坐在克勒费特那桌,这位呢像母亲似的关照着她。
就是这个布朗特小姐,就是这个艾莉[30],就是这个小小的和气的丹麦姑娘,就是这个骑自行车的成天蜷伏在高脚凳上的小女娃,就是这个谁见上一两面连做梦也想不到会出什么事的小人儿,却出了事啦。她刚上山来的几个星期事情就开始暴露,而要全部揭示出这稀罕事儿的奥秘,如今已成了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研究课题。
晚饭后的集体娱乐,最先提供了让咱们学者感到愕然的契机。大伙儿玩儿着各式各样的猜测游戏;接着是借助钢琴声寻找藏匿起来的物件,就是找的人越接近目标,琴声便越响,反之找错了方向,琴声也越来越弱;随后又变为把一个人关在门外,等里边的人商量好了一连串的任务,才放他进来尝试着逐一完成:例如先叫某两个人交换戒指,再三鞠躬邀请某人跳舞,再把图书室里指定的某本书抽出来递给这个那个,如此等等。须指出的是,“山庄”疗养院的女士先生们原本是不习惯玩这类游戏的。是谁造起来的这股风,事后也没法搞清楚了,但可以肯定不是艾伦。只不过人们之入迷上瘾,却又是在她上山以后。
参加者嘛,几乎全是我们的老熟人,汉斯·卡斯托普也在他们里面。他们玩儿起来表现有好有差,也有完全不行的。艾伦·布朗特的能耐却非同一般,出色之极,简直甭提啦。她寻找藏起来的东西十拿九稳,博得了大伙儿的喝彩、惊叹和欢笑;等到她完成了那一连串的动作,人们都一个个目瞪口呆,哑口无言。不管大伙儿悄悄地给她规定些什么,她一样完成,总能完成,而且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毫不犹豫踌躇,也无须琴声引导,一进门来就开始行动:她从厨房里抓来一撮盐,把它撒在帕拉范特检察官的头顶上,然后拽着他的手一起走到钢琴前,用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弹奏出《飞来一只小鸟儿》的开头。接着她又把检察官领回座位,对他行了一个屈膝礼,再拖过来一只小板凳,最后在他的脚边上坐了下来,——严格按照众人绞尽脑汁为她设想出来的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