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拿一个识不了字的孩子怎么办(第16/24页)
但,他仍然不敢离开酒吧到大街上去,因为他害怕海岸巡逻队,害怕军事法庭,害怕那位准将,害怕将永远追随他的不名誉的退役。他内心翻江倒海,以致手足无措,只能不停地喝酒,直到一名妓女来和他在板凳上做伴,那位妓女,毫不隐讳地说,是他的同类。
当海岸巡逻队在早晨发现他的时候,他们把血淋淋的伤口、骨折的腕部和一身肮脏、揉皱的制服全都归咎于他在黑人城过夜的缘故,又是一个醉心于黑婊子的风流家伙,在钻孔、排气、干洗(加上恰当的文身)之后被扔在渡船船坞后的那个遍地玻璃碴的地方,等着清洁工去料理。
“美国海军”,文身只说了这些,高度仅有四分之一英寸的几个字,用蓝色颜料刺在一个蓝色铁锚的两个蓝色臂膀之间,铁锚本身有两三英尺长。就军人的文身而言,是个非常简朴的图案,而且谨慎地、恰恰安置在右胳膊肩关节下,无疑是个相当容易隐藏的文身。但当他回想他如何将它刺上去时,它不仅成为一个唤起他生命中最糟糕夜晚狂乱情景的标记,而且成为一个唤起潜伏在狂乱背后之一切的标记——它是他全部的历史,他的英雄主义与羞耻不可分割性的缩影。镶嵌在那个文身里的正是他的一个真实、完整的自我形象,其中可见无法磨灭的身世,如同根深蒂固事物的原型,因为文身恰恰象征着永远无可变更的一切,其中也包含着巨大的业绩,包含着外部势力,不可预知未来的整个链接,一切暴露的危险,以及一切隐藏的危险——甚至生命的无意义性都隐含在那个小小的、傻乎乎的蓝色文身之中。
他和德芬妮·鲁斯的麻烦是在他返回课堂的第一学期开始的,当时他的一名学生,碰巧是身为系主任的鲁斯教授的得意门生,找到她那里去投诉科尔曼希腊悲剧课上的有关欧里庇得斯戏剧的事。一部是希波吕托斯,另一部是阿尔刻提斯,这位学生,埃利娜·米特尼克,发现这两部戏剧有损“女性的尊严”。
“那么我要怎样做才能让米特尼克小姐感到满意呢?从我的阅读名单中删除欧里庇得斯?”
“根本不需要。十分清楚,一切有赖于你怎样教授欧里庇得斯。”
“那么近来,”他说,“什么是指定的教授方法呢?”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在想,这并非是一个他既有耐心又有涵养来进行的辩论。再说,放弃辩论更容易挫败德芬妮·鲁斯。虽然她自以为学识出众,却只有二十九岁,实际上毫无社会经验,新上任,而且对学院,乃至对这个国家而言,都是个新人。他从他们以往的交道中懂得了,对于她装出不仅是他的上司,而且是个目空一切的上司(“十分清楚一切有赖于……”等等,等等)的企图,最有效的克制手段便是根本不理会她的判断。除了她不能容忍他的其他理由之外,她还不能容忍的是,那使得她雅典娜其他同仁赞叹不已的学术证书至今尚未使这位前院长为之倾倒。然而无论如何她却难以逃脱对这人的恐惧,此人五年前非常勉强地录用了她,当时她刚走出耶鲁研究生院的大门。而他以后从未否认过他的懊恼,特别是当他系里的那些笨蛋竟然决定由一个思维如此紊乱的年轻女人充当他们的主任时。
直到今天,她继续对科尔曼·西尔克的存在感到心神不定,以致她一心想要他对她的存在感到坐立不安。他身上的某种东西使她回想起自己的童年和一个早慧的孩子怕被别人看穿的恐惧,同时也使她重新产生早慧的孩子怕别人对自己看得不够的恐惧。唯恐被人戳穿,又渴望被人注视——进退两难的境地。他身上的某种东西甚至都让她事后对自己的英语颇感怀疑,而在别的时候她却是完全有左右逢源的自信心的。每当他们面对面时,总有什么东西使她觉得他只想把她的双手绑到她身子后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