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拿一个识不了字的孩子怎么办(第15/24页)
他回想着他怎样拼命设法止住他脸上伤口的血,他怎样徒劳地拭抹他的白上衣,而血又怎样不住地往下滴,溅得满地都是血迹。蹲坑糊满了粪便,潮湿的木板地上覆盖着小便,水池——如果那是个水池的话——是一个盛满唾液和呕吐物的槽,以致他由于肘部的疼痛开始呕吐时,宁可往墙上吐,也不愿将自己的脸朝着那些污秽物低下去。
那是个可怕、嘈杂的低级酒吧——最坏的、他从没见过的,他所能想象的最令人作呕的酒吧,但他必须有个藏身之处,所以,他找到一条离那些人渣最远的板凳,内心充满恐惧地强迫自己吮吸一杯啤酒,以稳定情绪和减轻疼痛,努力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其实在他买了啤酒,消失在墙角空桌子后面以后,酒吧里就再没人朝他的方向看:正如在白人的低级妓院里一样,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
面对第二杯啤酒,他依然明白他待在了一个他不应当待的地方,但倘若海岸巡逻队遇见他躺在街上,倘若他们发现他被撵出奥利斯的原因,他就全完了:军事法庭,判决,长期苦役,最后羞辱性的退役——一切都是因为他对海军谎报了自己的种族,一切都是因为他愚蠢地踏进了一道门,那房屋周围唯有的纯血统黑人不是在刷洗脏衣服,就是在擦拭污水。
这就是结论。他将服完他的兵役,作为白人度过他的时日,这就是结论。因为我不能把军装脱掉,他想,我根本就不想脱掉。他从来没经历过真正的羞辱。他从来没尝过躲避警察的滋味是什么。从没有因为挨打流过血——在所有那些业余拳击赛事里他从没流过一滴血,也没受过伤,或在任何方面受到过损害。但现在他的白上衣跟外科绷带一样红,裤子浸透血块,双膝落地的地方撕裂了,肮脏得发黑。手腕受了伤,也许都骨折了——自从他用手撑地减轻落地的分量起,他就再也不能转动它,不能碰它。他喝完啤酒,又要了一杯,企图麻木疼痛。
这就是没有完成他父亲理想的结果,将他父亲的命令抛到九霄云外的结果,一股脑儿背叛他父亲的结果。如果他像父亲那么做,像瓦特那么做,一切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但他先是违反法律,靠说谎进了海军,现在,又出来找个白种女人操,他陷进了不可能更坏的灾难之中。“让我熬到退役。让我退出。以后我再也不说谎了。就让我服完兵役,没别的要求!”这是他第一次在他父亲死在餐车后对父亲说话。
如果他继续这么干,他的生活将毫无意义。科尔曼怎么会知道这些?因为他父亲正在回答他——过去权威性的说教再次从他父亲的胸腔里隆隆发出,回荡着一个正直人格不容置疑的合法性。如果科尔曼继续这样下去,他将遭人割喉管,葬身阴沟。看看他此刻待在什么地方。看看他跑进什么地方藏身了。怎么会的呢?为了什么呢?因为他的信条,因为他目空一切的、傲慢的“我不是你们中的一分子,我不能容忍你们,我不属于你们黑人的我们”的信条。反对他们的我们的伟大英勇的斗争——瞧他现在的德性!为争取宝贵的个性而进行的激烈斗争,他为反对黑人命运所进行的单枪匹马的反抗——瞧,这个蔑视一切的伟人落到了什么地步!这就是你,科尔曼,来寻找生活深层意义的地方。一个充满爱的世界,那是你原来拥有的,可是你却为了这个而抛弃了那个!你所作的悲剧性、鲁莽的行为!而且不仅对你自己——对我们大家,对欧内斯廷,对瓦特,对母亲,对我,对在坟墓中的我,对在坟墓中的我父亲。你还在计划什么辉煌的壮举,科尔曼·布鲁特斯?你打算下一步引入歧途并出卖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