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拿一个识不了字的孩子怎么办(第14/24页)

经过几乎一年时间的门诊治疗,克劳迪亚和她的丈夫重修旧好,他搬回雅典娜的家里,迈克切斯尼一家又恢复了和美的生活。当哈维同意放弃另一个女人(但不包括他的那两个孩子,对那两个孩子,他发誓会始终做个负责任的父亲)时,克劳迪亚似乎对保持与艾丽斯的友谊并不像后者那么积极,在克劳迪亚从艺术家协会退休以后,这两个女人就不再在社交场合或任何该组织的聚会上碰头,而艾丽斯通常是那些聚会的主脑。

科尔曼也就没有跨越雷池——双胞胎出生时他的喜悦曾指令他前进——去告诉他妻子他的惊世骇俗的秘密。如此避免了,他想,他所能做出的最幼稚的滥情噱头。突然开始用傻瓜的思维模式思考问题:突然把每件事和每个人都往最好的方面想,完全抛弃对别人的怀疑、自我谨慎、自我怀疑,以为自己的一切困难都迎刃而解了,一切的困扰都不复存在了,不仅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而且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到达的,拱手交出勤勉、纪律、寸土必争的韧劲……就好像每个人的单斗都可以放弃了,就好像一个人可以随手捡回和扔掉自我——独具个性的、不可改变的、从一开始战斗就是为了它而进行的自我。他连最后一个孩子生下来都是雪白的,这几乎使他把自身最强大、最智慧的东西掏出来撕得粉碎。他得以幸免,多亏那句老话:“一动不如一静。”

但先前,早在他们第一个孩子出生后,他就几乎做出同样愚蠢、同样滥情的事。当时他是一名年轻的来自亚特尔斐的古典文学教授,到宾夕法尼亚大学参加为时三天的关于伊利亚特的研讨会;他递交了一篇论文,建立了一些联系,甚至还收到一位颇具名望的古典学者私下的邀约,鼓励他申报普林斯顿的一个空缺。于是,在回家的路上,他以为自己将登峰造极,在泽西收费站不是向北行驶,去长岛,而几乎要向南转,取道萨莱姆和坎伯兰两县的小路,往高德镇去,到他小时候他们经常举行家族年度野餐的地方,他母亲的老家去。是的,再说那时,他已当上了父亲,他准备让自己享受一下轻松的快感——那种凡是停止思考时人人都会追寻的颇有意思的感觉。但有了一个儿子并不能因此而要求他南下到高德镇去,同样,在这次旅途中,也不能因为有了一个儿子,就要求他在到达北面的泽西时取道纽瓦克出口,驶往东奥兰治。还有另外一个冲动必须克制:想见母亲的冲动,告诉她所发生的一切,带孩子去看她。他也曾想过去见一下母亲,在抛弃她两年之后,不顾瓦特的警告去做这一切。但是不。绝对不行。于是,他继续往前驶去,直接回家,回到他白人妻子和白人孩子的身边。

现在大约四十年以后,他从学院驾车回家的一路上,内心充满反责,回想起他生活中某些最好的时刻——他孩子的出世,兴高采烈,一副纯真的神情,他决心的动摇,几乎摧毁他决心的巨大宽慰。他也回想起他生活中最坏的夜晚,回想起他海军的差事和他被撵出诺福克妓院的夜晚,那座名叫奥利斯的著名白人妓院。“你是个黑鬼,是吧,小子?”几秒钟后保镖就已经将他扔出开着的大门,甩过人行道边的台阶,丢在了马路当中。他应当找的地方叫露露,在那头的瓦维克路——露露,他们在他身后大声叫着说,才是他黑屁股的归属。他的前额撞在了路面上,但他还是爬起来,朝前跑,直到看见一条小胡同,才钻进去躲避大街和海岸巡逻队——星期六到处都是挥舞着警棍的海岸巡逻队员。最后他狼狈不堪地在唯一他敢进入的酒吧厕所里停了下来——一个有色人种的酒吧,离汉普顿路和纽波特的纽斯渡口(有渡船载水手到露露去)只有几百英尺,离奥利斯约十个街区。自他是个东奥兰治学童以来,这是他去的第一个有色人种酒吧,那时候他和一个朋友常到纽瓦克线上比利夕照俱乐部的游泳池游泳。在中学的头两年里,除了秘密地练习拳击,他整个秋天都围着比利夕照进进出出。他日后声称,在那间犹太老人开办的小酒馆里,他作为一名东奥兰治的白人孩子,获得了酒吧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