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拿一个识不了字的孩子怎么办(第18/24页)

从她的履历以及一份十五页长、补充性质的自传性论文——详细描述了自六岁开始的一个知识探索历程——他获得了一个很清晰的画面。她的学业证书的确非常优秀,但她的一切(包括证书)都使他感到对于像雅典娜这么一个小地方而言,特别不对劲。优越的隆榭第十六区童年。鲁斯先生,工程师,四十名雇员的公司老板。鲁斯太太(娘家姓德·瓦林古尔),与生俱来的古老的贵族姓氏,外省贵族世家,妻子,三个孩子的母亲,中古法国文学学者,拨弦古钢琴大师,拨弦古钢琴文学家,教皇历史学家,等等。一个多么意味深长的“等等”,那是!第二个孩子,独生女,德芬妮毕业于詹森·德·赛里公学,在学校里她学习哲学和文学、英语和德语、拉丁语、法国文学:“以非常严谨的态度阅读了全部法国文学作品。”在詹森公学之后,亨利四世公学:“竭尽全力,深入地研究法国文学和哲学、英国语言文学史。”二十岁,在亨利四世公学之后,方丹尼高等师范学校:“……从法国知识精英中……每年只招收三十名。”论文:《乔治·巴戴伊作品中的自我否定》。巴戴伊?并非另外一个而已。每一个酷毙了的耶鲁研究生都不是在写马拉美就是在写巴戴伊。要理解她想要他懂得什么并不难,特别是因为科尔曼作为一个有家室的年轻教授曾经由弗尔布赖特基金赞助在巴黎进修一年,对于那些由高贵的公学培养的雄心勃勃的法国孩子有所了解。他们接受过极端充分的预备教育,与知识界上层有广泛的联系,非常聪明,然而却是不成熟的年轻人,他们被赋予最势利的法国教育,蓄志接受一辈子的羡慕。他们每个星期六的夜晚都聚集在圣·贾克斯路上廉价的越南餐馆里谈论伟大的事物,从不提及琐碎小事或闲聊——只谈理想、政治、哲学。甚至在他们的闲暇时间里,当他们完全独处时,想的也只是黑格尔在20世纪法国知识生活中所处的地位。知识分子不应当轻浮。生活只是为了思索。不论经过洗脑成为激进的马克思主义者还是成为激进的反马克思主义者,他们天生都对一切美国的事物感到惊恐。从这么一堆只多不少的东西中,她来到耶鲁:申请获准教授本科生法国文学,并被吸纳为博士生,正如她自己在自传性论文中所强调的,她是全法国申报者中唯一被接受的两名申报者之一。“我来到耶鲁时是个迪卡尔信徒,而耶鲁的一切都更为多元化,各种声音都有。”对本科生颇感新奇。他们的知识层面在哪里?对他们玩耍游戏感到震惊,还有他们混乱的非意识形态性质的思考及生活方式。他们甚至从未看过一部黑泽明的影片——他们的见识可没那么广。她在他们那个年龄早看过了所有的黑泽明,所有的塔科夫斯基,所有的费利尼,所有的安东尼奥尼,所有的法斯宾德,所有的沃特缪勒,所有的撒提亚吉特·雷,所有的雷内·克莱尔,所有的文·温德斯,所有的特吕福、戈达尔、夏布罗尔、利斯奈、罗米尔、雷诺阿,而这些孩子只看过星球大战。在耶鲁她继续履行她的求知使命,选修最新潮的教授的课程。然而感到有点迷茫、混乱。特别不理解其他的研究生。她习惯跟使用相同知识语汇的人交往,而这些美国人……并非每个人都发现她有趣。本来期待到美国来,会让每个人都说:“哦,上帝啊,她是个高等师范生。”但在美国没有人欣赏她在法国所走的那条非常特殊的道路及其崇高的声望。她并没有得到她所受的训练期待她将得到的那种赏识,把她看做法国知识精英的崭露头角的新星。她甚至没得到她接受的训练期待她将得到的那种怨恨。找了个指导教师,写了论文。答辩。被授予学位。非常快地就获得学位,因为她在法国就已经下过苦功。接受了那么多的学校教育,下过那么多工夫,现在就等着到大学校里任职了——普林斯顿、哥伦比亚、康奈尔、芝加哥——当她一无所获时,她变得垂头丧气。雅典娜学院的一个客座席位?雅典娜学院在哪儿,是个什么地方?她不屑一顾。直到她的指导教师说:“德芬妮,在这个市场上,你伟大的工作可以从另一个工作开始。雅典娜学院的客座副教授?你可能没听说过,但我们听说过。无可挑剔的正派学院。作为第一份工作也是非常像样的。”她的外国研究生同学告诉她,到雅典娜学院是大材小用,太跌身份,但她的为了一个在便利店锅炉房里教书的职位都会大动干戈的美国研究生同学却认为她的高傲是典型的德芬妮牌的。非常勉强地,她提出了申请——结果便是穿着迷你裙和长统靴,和西尔克院长隔着桌子相对而坐。为了要得到第二个工作,高档的工作,她首先需要这个雅典娜工作,但几乎整整一小时西尔克院长听她说的尽是和雅典娜工作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叙述结构和短暂性。艺术作品的内部矛盾。卢梭隐藏自身但他的修辞却将他暴露了。(有点像她自己,院长想,在那篇自传性论文里。)评论家的语气和希罗多德的一样严正。叙述学。时空宇宙。氛围现实性和模仿的区别。相等经验。文本的预期质量。科尔曼不用问这些都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所有耶鲁词汇以及所有高等师范词汇之所指,在希腊文中都有它们的原义。可是她知道吗?他干这一行都有三十多年了,却还没有时间过问这号东西。他想:为什么一个如此美丽的人要将她经历中的人性方面藏匿在这些词汇后面呢?也许恰恰因为她如此美丽。他想:如此自我标榜,又如此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