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毛般的呼吸(第9/11页)
晚餐结束后,我和几个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年轻诗人聊了起来。他们全都穿着短袖T恤,女诗人们穿着棉质裙子,一张张脸如苹果般清新。他们喝着白葡萄酒,用火柴点燃香烟,又毫无顾虑地把火柴丢到了地上,这是属于他们的时代。这群年轻诗人经常登台演出,在杂志上发表作品,享受繁忙的爱情生活。跟欧洲一样,诗歌与平静无关,在国家文化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充满了力量。诗人们谈论博尔赫斯的样子,就跟他还活着一样。费尔南德斯也受到尊崇。先人的诗句流淌在他的血液里,诗歌的韵律就是他们的心跳。果实的味道,水的味道,在梦中重新回来的脸庞,十一月里的第一朵牡丹花,还有那对指南针无尽的期待。
午夜时分,这群诗人前往一家离剧院不远的酒吧,去喝鸡尾酒。酒吧外面摆着两张高脚桌,没有椅子。他们的夜猫子朋友也一起来凑热闹。酒吧楼上是居民楼,屋子里还亮着灯,窗户也打开了,整个城市仿佛都醒着。
在我的对面一个年轻女人一只手撑着高脚桌,一只手拿着香烟。她很瘦,有着模特的身材,给我讲在来这里之前去参加的派对,就跟我们认识似的。过了一会儿,她才告诉我她叫艾菲拉,是个摄影师,祖上是意大利人。
“意大利哪里?”
她说:“北部,威尼斯旁边。”
她就只知道这么多,从来没去过意大利,也从未踏上过欧洲的土壤。
我告诉她自己出生于贝卢诺省,在威尼斯北边,意大利的第一批移民就来自那个地区。我说:“移民们去了北美和南美,希望在那里找到一个美好的未来。在那群人中也有丢下一切的冒险者,有的连老婆和孩子都不要了。”
艾菲拉敢肯定她的爷爷就是个冒险者,笑着说:“没准我们还是一家人呢。”
“我的太爷爷去了美国,不过并没有留在那里。”
“这么看来是半个冒险家。”
“也许吧,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印第安头饰。”
“带了什么?”
“一个羽毛头饰,还戴在了头上,就跟自己是印第安人似的。”
艾菲拉没说话,以为我在跟她开玩笑。
“没人相信这个故事,”我说,“不过他曾经跟黑脚印第安人一起生活过,还多少继承了他们的生活方式,那个白色的羽毛头饰到现在还挂在我们家里。”
“听起来像是个神话。”
“我知道。”
“还有别的关于你太爷爷的消息吗?”
“很少,对了,他无法适应美国的生活。”
她又点了一根香烟,也递给我一根,我摇了摇头。
“你认识这些诗人吗?”我问。
“差不多,其中几个之前给他们拍过照。”
“你读他们的作品吗?”
她笑了,说:“他们总给我念诗。”
她的额头上有个小小的凹陷,就在发际线下面。除此以外那张脸堪称完美。漂亮的眉毛细如树叶的茎。
“他给我写过诗。”她指着一个晚餐后曾经与我交谈过的诗人说,“还有他,写过好多首。”
“你是缪斯女神吗?”
她吐出一口烟,烟飘到了我的面前。我并不需要刻意让自己失去意识,就已经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我想到了阿波罗尼·萨巴提亚,夏尔·波德莱尔、泰奥菲尔·戈蒂耶和古斯塔夫·福楼拜笔下的女神。他们写给她的信满是情欲,然而只有波德莱尔的情感是那么激烈,那么苦涩,达到了浪漫的最高境界。他给萨巴提亚写了七首诗,戈蒂耶写了四首,福楼拜把她作为原型创造出了一个小说人物。波德莱尔是唯一一个愿意与她同床共枕的,虽然只有一夜。之后他写道:您拥有美丽的灵魂,然而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女人的灵魂。
艾菲拉笑了,说:“我看呀,做女神一点意思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