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毛般的呼吸(第8/11页)

“到了周末我就有时间了,”我说,“到时候我可以带他去散步。”

这话听起来简直糟糕透了,我生了一个孩子,却只能在周末带他去散步。然而这只是理论,无数的事实早已缠绕在一起,形成了复杂的、无法割断的纽带。

索菲亚回到了柜台后面,我不确定她是生气还是回去接着干活儿,她什么也没说。晚上我走出诗歌节的办公楼时,索菲亚叫起了我的名字。我急忙赶到店里,古斯配醒了。

她把小家伙从婴儿车里抱了出来,交给了我。

“怎么样?”她问,“是不是变沉了、长大了啊?”

古斯配惊讶地看着我,一节小舌头露在嘴巴外面,忽然笑了起来,就那么一刹那的工夫,也没发出什么声音。那是个椭圆形的微笑,粉粉的。我在想他有没有认出我来,还是在我的脸上看到了卢卡的脸。

“小宝宝出生的第一个月每个星期都会长150克,”索菲亚说,“是护士告诉我的。”

这么说和我上次抱他比起来,应该重了200克左右。这重量微乎其微,跟四个冰激凌球差不多。我试图去感觉,然而他那么轻,就像飘在我怀里似的。

“医生护士说过他很小吗?”

索菲亚摇了摇头,说:“卢卡小时候也很小,妈妈说他出生的时候也只有五斤重。”

我呢?我想问,我多重?母亲拿古斯配和卢卡比很正常,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索菲亚也这么做。

我把古斯配抱在怀里,把那张柔软的小脸贴在我的鼻子上,闭上了眼睛。我们站在店里,周围全是顾客。我知道父亲母亲都在看我,也许站在厨房里的卢卡也在看。他会怎么想?眼里的我到底是谁?是抱着他的儿子的叔叔,还是抱着自己的儿子的哥哥呢?

这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不是古斯配海星般的手,也不是索菲亚细腻的手,而是冰激凌人的手,是父亲。他用大拇指在我的衬衫上磨了磨,什么也没说,不过我能猜透他此刻的想法:卓凡尼,现在你总该知道自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吧?这一切本该都是我的:冰激凌店,索菲亚,一个如天使般纯洁的儿子。后悔了吧?他的大拇指按进我的肌肉,进入了我的身体。

我看着小古斯配,他也看着我,又笑了起来,嘴唇微微颤抖,好像那张嘴巴不够大,装不下那一脸的微笑似的。

距离会自动出现,其实早已存在。我只要把他交给索菲亚,转身走过红白条遮阳布,走向和睦广场,顺着渡船港口的方向,去一家餐厅赴约,那里有一张木头餐桌和亚麻餐巾等着我。

索菲亚接过了古斯配,我还是得走,走之前又盯着古斯配看了一会儿。那小腿肉肉的、圆圆的,没有任何刮伤、疤痕,完整无缺。

诗歌节过去两个星期后,我要飞去阿根廷。拉尔森受到邀请,准备去参加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小型诗歌节。就在出发前三天突然病了,高烧不退,身上还起了好多小红点。应该是出水痘了,小时候一直没出过。拉尔森住进了医院,整个夏天都要耗在那里了。我带上行李箱,在飞机里看起节目安排来。拉丁美洲几乎所有的国家都有诗人出席,其中几个是雷多逸夫般的大家,然而大多数都没什么名气,出了国界就没人认识他们了。

一个不爱说话的志愿者来机场接我,把我送到了宾馆。是城市假日酒店,217房间。房间的窗帘是灰色的,浴巾是灰色的,烧水壶也是灰色的,墙上没有任何艺术装饰,电视机上的欢迎字幕倒是有四种语言,分别是西班牙语、葡萄牙语、英语和法语。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黄斑看了半个小时。

开幕式的晚上所有诗人和来宾前往一家古老的剧院用餐。舞台上摆着一张长长的桌子,我坐在诗歌节的董事和市长的亲信之间,市长本人在最后一刻宣布了自己不会到场的消息。席间只是吃喝,没有诗歌朗诵。至于诗歌,还有得是时间,在未来的几天里,十八位到场的诗人会在城市的不同角落朗诵作品,整个诗歌节会持续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