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毛般的呼吸(第10/11页)
她的父亲是个画家,城里的大小画廊里都挂着他的作品,雷科莱塔家的大厅里也有。然而家里乱作一团,水龙头是漏的,地板总是脏兮兮的。她的母亲是个很单纯的女人,愿意为爱人付出一切,赤裸着身体站在冰凉的地砖上给他当模特。她自己没什么梦想,艾菲拉的父亲是她的第一个恋人。那年她十六岁,在咖啡馆里认识了他;那时他穿着一件斑斑点点的衬衫,比她老二十岁。他曾经无数次地欺骗过她,然而她无法转身离开,那会是一种背叛。艾菲拉想要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独立,自由。就这样,她穿梭于追求她的男孩中,追求者不仅仅是诗人。她虽不是女神,却叫人无法忘怀。
“你多大?”
她二十二岁,身体犹如一碗圣水。
她没问我的年龄,也没问我的工作。也许是不感兴趣,有的女人只要看你一眼,就什么都了解了。
街对面酒吧里的音乐声越来越响,一个深色皮肤的女人在街上跳起舞来,撩人地摆着屁股。
我们俩都看向她,就跟没话说了似的。这时艾菲拉突然说:“你有老婆。”
“为什么?”
“是真的吗?”
“不,不是的。”
“我不相信,你的结婚戒指肯定摆在宾馆的床头柜上。”
“我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
她盯着我看,同时吸了一口气,几秒钟后吐出了一口烟。
“我有个儿子,”我说,“两个月大。”
这是我第一次把这个秘密告诉别人,感觉像是在忏悔,说出来舒服多了。
一开始艾菲拉什么也没说,也许是在等下面的故事。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古斯配。”
“你想他吗?”
“想。”现在我可以这么回答,可以承认我很想他,就在这一片黑暗里,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向一个过了今晚也许就再也碰不到的女孩坦白。
跳舞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从酒吧里出来了,拿着杯子穿过马路,整个身体跟着有节奏的音乐摇摆起来。迈阿密酒吧,这个名字比威尼斯冰激凌店好听多了。如果太爷爷去的是阿根廷,也许我们就会开一家酒吧,客人们在门前翩翩起舞。可惜他去的是美国,过了几年又回到了意大利。
跟他一样,我也是半个冒险家。
回到鹿特丹,我送给古斯配一个毛绒玩具,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机场买的。那是一只灰色的海豚,跟桃子一样绵软。古斯配高兴地拿起海豚,小手掐了进去。就这样,海豚成了他的好朋友,去哪儿都带着,有时还会舔舔它的鼻子,经常抱着它就睡着了。
我每到一个国家,就会给古斯配买个礼物。有印度的石头小象、俄罗斯套娃、塞内加尔的锡制小汽车。卢卡觉得这样会惯坏他,还说我不用每次出差都给他带礼物。等古斯配长大一点了,我就从世界各地买回诗集送给他。卢卡看了不太高兴。每次我拿着一个薄薄的长方形包裹走进店里时,父亲就开始念叨:“这哪是送给小孩子的礼物啊,他得成为一名冰激凌商人,而不是诗人!”然而古斯配越读越感兴趣。
他长大了,当我拿着海豚站在他面前时,一下子就看出来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仿佛那些肉眼不可见的成长的点滴化成了眼前的触手可及。
“你长大了呢,”我说,“虽然你偷偷长大了,我还是看出来了哦。”
古斯配挥舞着小手,张开嘴笑了。
“见到你他可高兴了。”索菲亚说。
“见到他我也很高兴。”
过了一会儿古斯配睡着了,我开始研究他的脸,伸手去触摸那稚嫩的肌肤,在膝盖上发现了一处刮伤。这是古斯配的第一道伤痕,仿佛一根虚线,几天后就脱落了。
他的头发比先前浓密了一些,颜色变浅了,手臂和腿上的褶皱变深了。他每天都好奇地看着四周,又时而盯着某个地方,一看就是几分钟。衣服袖子也不用再卷起来了。很快就到了这一季的最后一天,午夜刚过,母亲就把一块硬纸板挂到了门上,上面写着:“明年三月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