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毛般的呼吸(第7/11页)

这是诗歌节的第四天,夜里,它会悄悄过度到第五天。我们一小群人一起去白薇姿街上的中餐馆吃椒盐墨鱼,天已经微微发亮。坐在我旁边的女翻译的粉色指甲油有些脱落了。她告诉大家她的老公跟一个女诗人跑了,而且还是她把女诗人介绍给了老公。一个乌克兰诗人盯着眼前的筷子,最终还是决定用手吃。

诗歌节的那几天,日子过得特别快,根本就来不及细想。我们把工作人员分配到不同的演出厅,有时候不能亲自到场,因为跟某个诗人或者另一场诗歌节策划人的对话仍在进行中。总有人提出建议,推荐诗集和一些前途灿烂的诗人的名字。一晚上只能睡三四个小时,骑车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

当诗歌节拉上帷幕,场地的清理工作完成,入口处的大条幅降了下来,诗人们都坐进了飞机,古斯配又长大了十天。

十天后,我在冰激凌店里见到了他,正睡在收银台旁边的婴儿车里。索菲亚站在柜台后面,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勺子。

我有点担心古斯配一下子长高,或者头上忽然长出了许多头发,好在他还是那么小,跟上次一样,脑袋上还是光秃秃的。

“还在睡吗?”索菲亚问。

他还在睡,小嘴巴微微张开,左手像只海星似的放在胸前。我试图去寻找他的变化。手指变粗了吗?眉毛上细细的绒毛消失了吗?脸上是不是长了个疙瘩?整整十天我都没见到他了,占据了这个小生命三分之一的时间。

“你看什么呢?”索菲亚来到我身边,问。

“什么都看,看他的小鼻子、小耳朵、睫毛,还有指关节上的纹路。”

“他的睫毛又长又漂亮。”

我看了过去,同时寻找起记忆中的画面来。

“是长大了吗?”

“当然啦。”

古斯配惊了一下,小手动了起来,睁开了眼睛,深色的眼珠露出来一小会儿,很快又不见了。可能是听到我们的声音了。

“抱着他,就能感觉到了。”过了一会儿,索菲亚小声说道。

我好想把他抱起来,去感受那些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却又怕把他弄醒了。

我弯下腰去闻他的味道。那味道一点也没变,还是跟蜂蜜一样香甜。在他身边醒来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就那么看着他,闻着他的味道,而他却仍在梦乡里。卢卡没这个时间,早上五点半就起床了,有时候还会更早。

“你什么时候又开始在店里帮忙了?”我问索菲亚。

“上个礼拜三,那天天气很热。”

“他呢?”

“他能连续睡三个小时。”

“要是醒了呢?”

“我就把他抱进怀里,跟他说妈妈要工作。”

“这有用吗?”

“必须有用。”

“他不哭吗?”

“你妈妈不也是这么把你们带大的吗?”她又开始轻声耳语,然而所有的温柔都消失了,“这是一年里最忙的几天,我也不能什么忙都不帮啊。”

我忘了她也是店里的一员,属于另一个阵营。我之所以忘了是因为她那被太阳晒黑的皮肤,和那一头发亮的金发。是我搞错了,我是唯一一个局外人,也许就目前和将来的几年里,古斯配也跟我一样。我们可以过夏天,可以去外面享受阳光。在我家人眼里,我忙了十天,现在又空闲了。他们从来没去过世界诗歌节的现场,这些年里没听过一个诗人朗诵。不过这也不现实,现在是六月,大伙儿都在城里。

“你可以推着他去散步。”索菲亚说。

“我这就得回办公室了,”我说,“只是趁吃午饭的时间出来一下。”

这是事实,办公桌上还堆着大叠大叠的文件、需要回复的信,还有来自布列塔尼、土耳其和塔斯马尼亚诗歌节的邀请函。

索菲亚看着我,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