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5/8页)

躺在草垫上的女孩用一只胳膊肘撑着抬起身子。或许这就是我们来这里注定要面对的一次死亡,她说。虽然她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声音却低沉得像个男人的。寡妇伊玲没有应答,而我再也不想看那双眼睛了。那女孩又说话了。怎样抽打都改变不了这个,她说,尽管我的肉体已被折磨得面目全非。接着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点着灯的桌子跟前。她把油灯举到齐腰高,拽起裙子。我看到沿着她的两条腿都是黑糊糊的血痂。灯光洒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她的伤口看上去就像天然的黑宝石。

这是我的女儿简,寡妇说。那些鞭打或许能救她的命。

天色晚了,寡妇伊玲说。天亮之前,他们不会来了。她关上百叶窗,吹灭油灯,跪在那张简陋的小床旁。女儿简回到了她的草垫上。寡妇低声祷告着。这里比那间牛棚中还黑,比那片森林还深浓。没有一丝月光从哪怕一个缝隙中透进来。我躺在那个病重的小孩和壁炉旁,在她们的说话声中忽醒忽睡。长长的沉默之后,她们交谈起来。我能分辨出是谁在说话,不仅仅靠声音的方向,同时也因为寡妇伊玲讲话的方式和她女儿不同。那是一种更像歌唱的方式。因此我知道,是女儿简说,我怎么能证明我不是魔鬼呢;是寡妇说,嘘,那得由他们定夺了。沉默。沉默。随后她们又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谈起来。他们渴望得到的是牧场,妈妈。那为什么不是我呢?下一个可能就是你。至少有两个人说他们看见过那个黑巨人(原文为The Black Man ,在中世纪及近代早期的西欧,被用来指代魔鬼。),还说他……寡妇伊玲停下来,好一阵儿没再吱声,随后又说天一亮我们就知道了。他们会认为我是,女儿简说。她们同时说着话。认知属于他们,真相属于我,真相属于上帝,那么,什么样的凡人能够审判我呢。你讲话像个西班牙人,听着,求你听着,老实点儿,以免主听到你。主不会抛弃我。我也不会。可你抽得我血肉模糊。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魔鬼不流血。

你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个,知道这个可是件好事。我妈妈要是没死,她或许会教给我这些事情。

我认为我是唯一入睡的人,我醒来时满心羞愧,因为屋外的动物们都已经在叫唤了。羊叫一样的细微声音来自那小孩,寡妇把他抱进怀里,走出屋门去喂牲畜。回来后,她打开了那两扇百叶窗,并让门大敞着。两只鹅摇摇摆摆地进了屋,后面跟着一只昂首阔步的母鸡。另一只母鸡从一扇窗户飞了进来,加入了觅食的队伍。我获准使用挡在一条麻布帘后面的便桶。完事后走出来时,我看到女儿简把脸埋在双手里,而寡妇正在给她把腿上的伤口复原。一条条新血痕夹在干血痂之间闪闪发亮。一只山羊走进来,移到草垫跟前,一点点地咬着,女儿简低声呜咽着。把那血淋淋的活计做得合自己意之后,寡妇把那只山羊赶出了屋。

在放有酸奶酪和面包的早餐桌旁,寡妇和女儿简低头合掌,喃喃细语。我也照做着,低声诵着祷词,那是神父教给我的早祷,不过夜里妈妈也会和我一起一遍遍地重复。我们的天父……最后当我举起手去碰前额时,发觉女儿简正在皱眉。她摇着头默默地说不,于是我假装自己是在整理帽子。寡妇把果酱舀到酸奶酪上,我们俩吃了起来。女儿简不肯吃,所以我们就把她不愿吃的那份也吃掉了。之后,寡妇走到壁炉前,把水壶吊到火上。我把碗和勺从桌上拿到壁橱那儿,里面的一条窄凳上放着一盆水。我仔细擦洗着每一件餐具。气氛很紧张。吊在壁炉中的壶里的水烧开了。我转过身,看到蒸汽碰撞着石头弯曲盘旋,构成不同的形状。其中一个看上去像一只狗的头。